进入四月后,开封城就更加热闹了。
由于天子入驻,行宫在此,从四面八方到开封的商旅多了起来,其中还有不少是难民。
本来开封就是一座有百万人口的省城,眼下更加人声鼎沸,幸好薛国观从潞王府中盘查出了价值接近四十万两的金银,也让开封行宫有了底气接纳这些移民。
这些金银数量看着少,其实这也是这个时代的许多富人的通病:有了钱急着买房置地,或者搞高利贷,不想着扩大生产,只想躺着吃利息。
所以潞王也不爱存钱,有钱就去买房买古董奢侈品,或者通过中间人吞并一些民间产业为自己牟利。
包括之前的福王,朱由检当时也只拿到了福王府内的现存金银,还有好些个田产房产没细算,想来也是一笔大金矿。
核查那些不动产还要相当的时间,据说薛国观带着一堆算科遴选出的人才,算盘都要打冒烟了。
照这个形势看,还有更多算盘等着冒烟。
不仅如此,山东、河南、湖广的许多藩王在看到崇藩的结局后,也都一下子变得懂事了,不仅上疏表示自己会出钱安抚当地百姓,也主动捐献很多存款,还有奇珍异宝送到开封。
这些钱跟大明如今需要的军费,未来的生产经费相比,还有赈济灾民的窟窿相比,肯定也是只能解一时之渴。
但有比没有好,起码是让朱陛下的生活好过了一点,在河南的生活费也有了着落。
钱少有钱少的烦恼,钱多也有钱多的烦恼。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自己在白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河南练兵十万……预算二十万两。”
“内宫、厂卫开销……预算十万两。”
“将来开军工厂……预算十万两。”
“赈济并安置灾民……预算三十万两。”
“将来建立社科院……预留十五万两。”
“内帑还要留起码十万两以备不时之需。”
一项项未来半年到一年的开支列出来后,朱由检只感到脑瓜子又疼了。
这么一来,直接快一百万两没了啊!
朱由检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用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早在登基之初,朱由检就发现了大明朝财政的重大问题:没有做预算的习惯!
是的,都说预则立不预则废,这么大一个国家,堂堂的朝廷中枢,竟然没有人搞过这件事。
那大明是怎么花钱的呢?简单地说,是通过计算天下的田地和人口,确定大概能收上来多少钱,然后再根据这个数字来进行规划,一部分花掉,一部分留下。
收钱的时候,中央指派各省府州县按定额收税到中央或者地方的仓库。又规定一部分的钱粮可以存留当做地方办公经费。
到了年终的时候,再计算过去一年花了多少钱,如果有赤字,就看看哪里能省一点,哪里能再多收一点。
也难怪过去收税一年比一年多,而且窟窿也一年比一年大。
这么搞下去,能不崩溃才怪。
朱由检登基之初急着搞钱和打仗,没有空去弄,如今有了钱和时间,又必须做个符合大家意愿的明君了,一套预算制度也该搞起来了。
到时候配合厘清税制的新政,二者一结合,想来日子会更好过点。
但这同样涉及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得罪人。
过去没有预算的时候,内阁和地方上的官员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来征收,可以操作的空间很多。
当然了,大明也有财政监督机制,比如都察院、户部、六科给事中等等都有监督职权。
但这些监管官员只能管仓库里的账对不对,存粮存银够不够数,再往上就管不了了。
一旦搞了预算,就代表一切开支和花销要透明化了,起码对他朱陛下得透明。
这无疑是要动很多人蛋糕的。
大明开国二百多年,唯一真的在财税上动过大手术的,也就一个张居正。
而他的下场嘛……
再说一句实际的话,朱由检前世最多做过项目的预算表,这种国家机器的运作,他真搞不定。
只能是老办法:找能人了。
正巧,这时王承恩进来通报,说是卢象升奉命来觐见了。
朱由检让卢象升进来,笑着说道:“建斗这段时间练兵辛苦了。”
卢象升连忙说道:“为陛下做事,臣不敢说辛苦!陛下放心,如今军士操练按计划进行,还有新式的火器也放到了训练中,到时必然能对闯贼产生摧枯拉朽的攻势……”
朱由检耐心听完了卢象升的汇报,随即笑道:“你办事,朕放心!好好干吧。”
说着,他拿起一份韩爌写的奏疏。
“韩师傅果然是能办事的。不仅上次帮朕制服了百官,这社科院的招募工作也已经开始了。”
朱由检说道:“建斗你也要努力啊。”
卢象升有些不安:“陛下,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臣却不能及时分忧,实在有负圣恩。”
上次汝宁府发生的事情,卢象升多次想要出手按住外面那些文官,但他天生就不是混官场的料,根本压不服。
而且他和黄立极的师生关系曝光后,“阉党余孽”的帽子也被扣了过来,在那些清流面前也自动矮了一截,说话更没什么分量了。
朱由检又说道:“朕说的不是这些,你的才能是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所以朕的意思是让你在接下的作战里好好表现。”
当皇帝到第四年,朱由检也清楚了身边这些重臣的脾气和性格,还有具体的使用方式了。
孙传庭是可以长期留在身边的贴身亲信,自己的最大的本钱京营大军也可以交给他打理。
卢象升年轻有活力,但天赋都点到军事上去了,而且多少受“文贵武贱”的思想影响,在传统文官面前难免自卑。当初让他入阁属于是自己有些着急了。
还有韩爌,就是有些拧巴,需要踢一脚,打打鸡血才能动一下。
几次风波下来,朱由检比之前更有底气了。
官僚队伍有问题不要急,肯干活就行,慢慢修剪修剪,总会变成自己喜欢的形状。
卢象升听到朱由检这么说,心中又踏实许多,连连承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一定万无一失。
朱由检又问道:“那黄立极呢?他可有回信?”
卢象升连忙回道:“老师在信中说绝无贪腐枉法情状,还说会亲自上疏给陛下辩白。”
朱由检笑着抽出一本奏折:“嗯,朕已经看到了。这件事上,朕就信他一次,那个找你茬的丁启睿,朕今天又让王大伴去骂过一顿,还降级去了京营效力,想来今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卢象升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下跪拜谢。
言官弹劾大臣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皇帝要是因此跟对方发脾气,即便有权这么做,但也是难逃一个“阻塞言路”的坏名声。
更何况黄立极是真的跟阉党联系紧密。朱由检现在帮卢象升,外面那些人即便知道这是为了让他专心带兵,也会故意说这是要为阉党招魂等等。
但朱由检就是这么做了,是对他完全地信任。
卢象升哽咽道:“臣让陛下操心了……”
朱由检让他起来坐下,又说道:“有什么操心不操心的?外人说朕如何英雄本色,但别人不知道,建斗你和伯雅还不清楚吗?朕每次出战,都不过是杵着发呆罢了。”
到这里,朱由检就不说了。
事情就是这样,指挥要卢象升他们来,血是将士们去流,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
包括眼下的麻烦事。
卢象升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问道:“陛下……是不是有事要交给臣去办?”
朱由检欣慰地点点头:“建斗知朕啊!”
“其实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倒是眼下有个差事,朕找不到合适的人去主持,你能不能再写封信给黄立极,叫他举荐个人来?”
搞预算制度是个大事,动静不亚于厘清税制的新政。
朱由检吸取之前的教训,不想大张旗鼓地把要做的事公之于众,轻易引起太多的内耗,万一又丢一堆事情来,他可不想再浪费时间应对了。
倒不如让卢象升以私人名义去找黄立极问,这样还能低调一点。
反对派就是这样,杀是杀不完的,但朱由检知道怎么躲开。
接着,朱由检把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同时也有他对这个人选的要求:做事圆滑,不莽撞,老成稳重。
最好还有点怕死,因为这样好拿捏,也不容易走极端,眼下朱由检精力有限,不想再额外增加负担给臣子擦屁股。
“黄立极之前做过首辅,如今又在两淮主持盐政,你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介绍来?”
朱由检说道:“是阉党也无所谓!”
卢象升听后,随即说道:“陛下,其实臣也知道一个合适的人选。”
“而且他还不是阉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