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阴之地，位于郑州与孟津的交界处，离洛阳是不远。
唐朝时在河阴设置河阴县，于唐武宗会昌三年划给了孟州，明代洪武年间，旧城被大水淹了，河阴县西迁，可以说这个地名历经多次变动，如今也只是郑州西北的一个小城而已。
但河阴二字在历史上却有些地位，因为在南北朝时，北魏权臣尔朱荣在河阴屠杀朝廷士大夫和士族，所谓“河阴之下，衣冠涂地”，无数高高在上的公卿都在黄河搞起了潜泳大赛。
所以河阴这个地名是有那么一点不吉利的，起码大臣们心里发毛。
当然了，他们不会觉得朱陛下在河东停留是想搞第二次潜泳大赛，但多少也感觉这背后肯定有暗示。
这就要说到晋商问题的另一面了。
政商一体。在大明做生意，最要紧的是“政策”二字，有哪个商人能在不依靠朝廷和地方官的帮助就能腾飞的？晋商坐大到这个程度，难道官场上就无人知晓？该死的只有商人，官员都是白莲花？
大臣们各怀心思，情绪不一地下了马车。
结果朱陛下真就不进城，而是带人去了河边！
朱由检望着眼前气势磅礴的黄河支流，用手扶着玉腰带，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气氛一下就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中书舍人黄道周上前，在一旁问道：“陛下可是有了诗兴？”
朱由检笑了：“朕不会作诗，倒是看到这黄河想起了一些事情。”
“诸位爱卿，可有知道‘水会天心’的？”
史可法和方以智这些年轻官员面面相觑，倒是韩爌这样的老臣有些动容。
朱由检开口解释道：“朕也是前阵子才知道的。成祖定都北京后，罢海陆两运，专行河运漕运，以南北大运河输送粮食物资到北方。”
“大运河在两淮交汇，但宋朝时黄河夺淮，三条大河的河道便纠缠到了一起。每次黄河决口后都会威胁大运河的漕运，所以二百多年来我朝多次修缮河道，导致黄河水与运河水、淮河在淮安清口完全交汇。”
“于是就有人说，黄河与淮河在泗州城附近交汇，乃是水会天心的格局。”
此话一出，大家就懂了。
泗州城有明太祖朱元璋高祖父母和曾祖父母的衣冠冢，也就是大明的祖陵。
黄河与淮河在祖陵附近交汇，可不就是“水会天心”？
朱由检又说道：“泗州本来就是个容易遭遇水患的地方，如今黄淮交汇，隐患更大，当地百姓多次受到冲击，但却不能移民迁城。”
“还有，万历朝的治河大臣潘季驯，坚持要维护水会天心的风水格局，要采用束水冲沙的办法，在黄河各处修筑堤坝，利用黄河的水力将入海口淤积的泥沙冲掉，借此疏通河道。”
“泗州附近就建了个高家堰，但每次黄河水涨，这个高家堰都没有起到作用，泗州附近的百姓依然被淹，祖陵也不能幸免。”
众人听后，不由得一阵唏嘘。
治水治河，是历代王朝永恒不变也逃不开的课题，谁敢小看这脾气暴躁的母亲河？
但因为一个祖陵风水，竟然就这么让当地百姓跟着一起冒险，守在一处险地，甚至不惜花费力气去修筑堤坝，确实有些荒唐了。
没有这样的荒唐事，想来也不会逼出那么些个高迎祥和李自成吧？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都说这潘季驯不是个东西。
因为水会天心这个说法虽然在拍朱家的马屁，但也实在荒唐。
因为在朱元璋高祖父母和曾祖父母死后，再到朱元璋称帝前的时间段里，黄河与淮河就没有在附近交汇，哪里来的水会天心，又哪里是因为有这个水会天心才有朱明王朝？
可见这潘季驯就是胡说。
此时，詹事府的张懋修忽然开口了：“皇上，潘季驯此人，臣是有过一些交往的，他坚持水会天心一说，其实也是另有隐情！”
身为帝师的张懋修开口说这话，并不让人意外。
当年张懋修的父亲张居正死后遭神宗皇帝清算，是潘季驯见状不忍，上疏称“治居正狱太急”，又说了张家眼下有多惨，恳求神宗给张家人一点活路。
神宗看了奏疏后，同意给张家留下空宅一所、田十顷，但也为此记恨上了潘季驯。后来有人弹劾潘季驯党庇张居正，神宗让潘季驯自辩，暗示其要跟张居正划清界限。
结果潘季驯竟然大方认罪了！气得神宗把他削籍为民，同时褫夺诰命。
有此缘由，张懋修必须要为潘季驯说
句公道话：“陛下，印川（潘季驯字号）公当年屡次提水会天心，也只是想要坚持自己束水冲沙的治河方略而已。”
“修筑高家堰，一方面是要守护祖陵，但也是想借用高家堰抬高水位，将淮水逼至清口与黄河汇合，以淮河水来冲刷黄河泥沙，疏通河道，以此保住当地百姓的风调雨顺，并无为了风水而害民之心。”
“然黄河水势凶猛，常人难以料想。而且不修堤筑坝，如何挡得住这滔滔黄河？臣请圣上明鉴！”
这话并非没有道理，潘季驯屡次提出什么水会天心，都是为了给自己的治水方略增加一点筹码而已。
当时治水的方法有很多，潘季驯的“以南北俱堤来束水冲沙”是一条，还有一条是开挖新的河道，对黄河进行分流。
后者比修筑堤坝省力，但问题在于分流以后势必也要淹没下游的许多区域和城池，百姓一样受害巨大。
所以潘季驯的办法笨是笨，却也在黄河涨水的时候害死过不少百姓，但要说他一心为了维护什么风水才这么干，那确实也冤枉。
朱由检看着张懋修，笑了：“张师傅放心，朕没有苛责潘季驯的意思。黄河泛滥了几千年，但也灌溉了两岸百姓数省之田地，单纯因为它淹死不少人就说它是恶，未免有失偏颇。”
“同样的，潘季驯治水虽然成果不理想，但也确实是下了力气，也真的在实地考察过，走访过，用心过。人力不及罢了。”
“朕想借此提醒你们的，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