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写完诗以后，又指着南边的方向说道：“诸位爱卿，往那儿就是巩县了，你们可知道那边有什么？”
陈奇瑜他们还没从那首韵脚有些古怪，词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词中回过神来，被这么突然一问，又有些不解。
还是在河南为官多时的杨文岳开口了：“回陛下，臣记得巩县那里有宋代的帝王陵墓。”
其实准确地说，是部分的宋代帝王陵墓。
当年宋太祖赵匡胤命司天监赵修己等人勘定风水，最后将皇陵位置选择了西京洛阳附近的巩县。
后来靖康之变，南宋衣冠南逃，金人蹂躏中原，连带着这片皇陵都没放过，被金人扶持的伪齐皇帝刘豫更是大规模盗掘。
一直到朱元璋继位后，才让人重新修葺了这片帝王陵区。
不过朱由检的兴趣并不在这巩县的帝王陵，而是笑道：“虽说是宋代帝王陵，但徽宗和钦宗却没有埋在这里，诸位爱卿觉得好笑不好笑？”
众人听后一愣，只有黄道周几个发出几声干笑。
宋高宗赵构南逃后，大宋就成了大怂，一直偏安东南，未能收复开封。靖康耻中被掳走的徽宗和钦宗死后，金人送回尸骨，宋朝也只能把他们薄葬在江南，未能归葬在这巩县陵区。
一众大臣开始汗颜：合着陛下今天是火力全开，不光连自己爷爷都骂，连前朝皇帝都不放过了。
但朱陛下如今的表现确实比赵佶、赵桓两个皇帝要强得多，喷两下倒也没什么。
更何况，刚刚那首词里，也点名了宋太祖是“稍逊风骚”。
那最风骚的可不就是朱陛下自己？
张懋修、韩爌这样的老臣不由得有些不安：陛下这是不是有点飘了？
仔细一想这种事也难免。毕竟朱由检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却领导大明做出了那么多的成绩和改变，膨胀一点也是应该的。
说实在的，要不是宋真宗把泰山封禅的逼格打下去了，等过两年收回辽东，他们这些当臣子的都想联合劝朱陛下去泰山走一趟。
只是，现在就这么飘飘然，又是出游团建，又是点评前任帝王，当真是好兆头？
然而，朱由检看向众位大臣：“朕看史书，发现这徽宗赵佶贪图享乐，搞什么生辰纲，还大修园林以满足自己的私欲，逼出了一个宋江，又逼出了一个方腊。”
“他在位的时候，大宋又跟女真人一起联合灭了辽国，内乱和外患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看上去好像文治武功都还行。可他的下场又是什么呢？诸位爱卿，朕仔细想想都害怕，你们呢？”
话说到这里，众大臣猛然一惊。
陛下这是在拿宋徽宗的例子来自比？
徽宗在位时，灭了辽国，又平定国内的宋江方腊。而朱陛下则是在辽东打了一场大胜仗，又刚刚灭了高迎祥，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但这能比吗？
而且哪个皇帝会暗示自己可能跟徽宗一样下场啊？
都察院左都御史薛国观赶紧出列：“陛下天命在身，功劳可比肩太祖成祖！徽宗钦宗昏庸无能，沉迷享乐，如何能与陛下相提并论？”
“臣以为陛下这个话，确实不甚妥当！”
其余大臣纷纷附和。
朱由检摆摆手：“现在是团建，不是朝会，有些话是可以不作数的，你们也不用紧张。”
“朕也没有把自己跟赵佶那种货色相比，朕想告诉你们的是：别看如今我们好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关内关外好像形势一片大好，但大明真的样样都在好起来吗？”
“这两天我们路过郑州，又来到这河阴，路上就有不少庄稼地被荒废，还有些地方在闹水灾，百姓也没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倘若真的因此放松下来，只怕还要出第二个高迎祥，而且闹得更厉害。”
“唐太宗李世民那句话说得好，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但他后期如何？还有玄宗李隆基，早些年还有几分英明神武的样子，后面怎么闹出了安史之乱？”
“要朕说，历代历朝的人都一样，吸取到的最大教训就是人们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现场一阵鸦雀无声，只剩下黄河水在一旁奔涌发出的滔滔浪声。
韩爌等人目瞪口呆，随即再次醒悟：陛下这不是飘了，而是在提醒他们要居安思危啊！
的确，大明现在看着好起来了，但也只是跟以前比。
但眼下山西有通敌的晋商，江南有抗税士绅，还有辽东的皇太极，全都在盯着大明这个二百多岁的巨人，只等巨人露出软弱一面的时候就扑上来咬一口。
“臣等谨遵圣谕！”
张懋修大声喊了句，随即拱手鞠躬行礼。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张懋修心中可以说是狂喜的，他虽然无法理解为什么朱陛下学历史总能找出这些刁钻的角度，但他能从朱陛下的身上读出认真二字。
尤其是这点始终不敢放松，居安思危的样子，他甚至能看到几分父亲张居正的影子。
不过张居正是出了名的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张懋修从心里希望朱陛下能对自己好一些。
朱由检让众人平身，又说道：“朕也是读史有感而发，具体如何做，还请各位爱卿多多努力了。”
“朕只能告诉你们，要多想。”
“好了，团建不用搞得那么严肃，大家在这儿好好休息休息，然后我们再启程。”
话完，朱由检便转身去陪皇后和太子了。
大臣们则是面面相觑。
合着这就是团建啊？
果然很可怕。
这些大明中枢的大臣们甚至已经想好了：哪天想折磨自己属下了，也跟他们搞搞团建！
陈奇瑜擦擦汗，望着一旁的黄河水，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想来陛下心中装的东西，比这黄河水都多吧。
忽然，他注意到薛国观的眼神不断闪烁，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在找什么人。
“廷宾，怎么了？”
“耿如杞……这次没跟来吗？”
陈奇瑜猛地一惊。
对啊，山西巡抚耿如杞，怎么就不见了呢？
……
与此同时，山西太原府城外来了一群人。
他们人数有十来个，均骑着马，披黑色斗篷，头戴大大的笠帽，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头儿，咱们到了。”
一人望着远处的太原城，对中间一人说道：“是不是今晚就去找布政使衙门的人？”
田文萌摇摇头：“这个不急，先不要暴露身份，入城看看再说。”
“那帮狗日的晋商一定有了防备，都换好衣服，莫要打草惊蛇。”
“这回咱们锦衣卫，一定要帮皇上当好这个差事！”
其余人齐声喝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