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方面的军情简单来说,就是在边境发现了两万多蒙古骑兵行动的踪迹,目前还没有大动作,但明显是来者不善,且基本可以确定是察哈尔部的人有大动作。
朱由检对此也没有过于意外,他处理山西问题的思路,本来就是想通过在漠南和漠北扶持一个代理人,破坏皇太极跟额哲的联盟,顺便弄个特别贸易区来搞钱。
所以他带大军北上,又带了那么多门大炮,本身也有搞战争讹诈和实际开战的意思。
谈,敞开大门;打,奉陪到底。
朱由检让孙承宗等人了解了一下眼下的军情。
众人在看后也迅速紧张了起来。
傅宗龙立刻迫不及待地说道:“陛下,臣请立刻去大同府进行布置!”
朱由检依然是把军事上的事情交给专家,于是看向了孙承宗和孙传庭二人。
孙承宗立刻说道:“陛下,臣敢用自己身家担保,如今从大同到宣府的防线已今非昔比,区区两万鞑靼不可能有所作为。”
“我大军这一个月来舟车劳顿,还是该休整数日,缓缓北上,且观望一阵再说。”
孙传庭也说道:“孙师傅说的是正道,我军手握精兵重炮,不必急于出击,以不变应万变为上策。”
“而且这些蒙古鞑子重利轻义,额哲此番做派,兴许是知道圣驾到了山西,想虚张声势,在我大明和建奴之间待价而沽。”
朱由检点点头,随即笑了:“两万人就想打山西的话,确实有些想当然了,那就先不要理会,部队继续按计划休整。”
“攘外前先安内,让田文萌把人带上来,另外……先吃点东西吧。”
这一路赶到太原,他是真的有点饿了。
耿如杞早就备下了膳食,听到朱由检这么说立刻让人端上了几道造型精致的菜肴。
且说,在朱由检前世有部军旅剧,其中一句著名台词如此说:“山西菜不入流,上不得台面。”
这句话在此时的山西完全不通用。因为自太祖朱元璋创开中法,鼓励商人为朝廷运粮,然后获得盐引参与贩盐事业后,山西商人利用自身区位优势,还有肯吃苦的精神,打通了山西通往全国乃至关外的多条商路。
这些商路在让晋商富裕起来的同时,也带来了各地的美食材料。福建的龙眼、岭南的荔枝、江南的鲜笋鲜鱼、辽东的熊掌……各种山珍海味汇聚山西。
可以说,这个时候的山西菜是最有排面的,甚至不输紫禁城的御膳。
这也能侧面反映出一个事:晋商是真的有钱,路子也是真的野。
耿如杞知道朱陛下节俭,所以没敢上这些珍馐美味,而是以面食为主,加上一道烩羊肉。
君臣等人正吃着,田文萌也把何国玉、范永斗和王登库给带了过来。
三人的打扮和样子各有不同,其中何国玉看着干净整洁,可见虽然被关着却也没受委屈。
范永斗和王登库就不同了,非但披头散发,狼狈邋遢,后者的脸上还有几道伤痕,早就看不出富甲天下的晋商魁首了。
三人看到当今皇上比想象中还要年轻俊朗,不管低头吃饭还是跟旁边大臣聊天都如此亲和,着实是吃了一惊。
何国玉在提醒后赶紧下跪行礼,口称万岁。
范永斗和王登库则没动,或者说他们也不知道现在还该不该向这位大明天子行礼。
田文萌怒道:“现在还对陛下无礼!你们这么急着送死?”
王登库冷冷道:“你们是刀俎,我们二人是鱼肉,结局已定,跪不跪也一样。”
田文萌怒了,立刻打手势让锦衣卫过来,要强逼他们行礼。
“算了,让他们站着吧。”
朱由检扒拉两口饭和一口菜,说道:“他们通敌叛国,那就是汉奸,朕不想受他们的礼。”
这么句不软不硬的话,倒是让范王二人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朱由检又说道:“何国玉,朕看了田卿的奏陈,说你这次指认内奸功劳不小,而且坚持不与宁完我同流合污,是有功的。”
何国玉皱眉,叩头道:“陛下过誉了,草民……草民以前也犯过王法。陛下能不计较过往,还让草民能有幸一睹天颜,已是仁恕至极,草民别无所求了。”
陈奇瑜等人一边吃一边听,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对付这些商人,无非就是抄家或者强令其退赃,弄出一笔钱。
过阵子可能要跟蒙古打一仗,不正好可以当军费吗?
朱由检说道:“有功就是有功,愿意回头总是好的。你说你犯了王法
,但已经没了的魏大珰,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九千岁,他犯的事不比你厉害多了,朕也不是没有把他怎么样嘛。”
“朕打算在大明和蒙古间搞一个特别贸易区,正好你熟悉那边,就牵头做这事吧。”
何国玉再度下拜谢恩,整个人的状态也从一开始的惶恐变得激动,声音都在发颤:“草民……何德何能,只要陛下需要,草民一定竭力去做!”
话音刚落,只听范永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皇上真是好手段啊,打倒一批后又扶起一批来,今后这所有的晋商都要听朱家的了,陛下不但可以从此控制山西商路,还能从中分红,实在是高啊!”
田文萌怒了:“大胆!你放肆!”
朱由检却摆摆手:“无妨,让他继续说。”
范永斗和王登库看到朱陛下如此反应平平,心中不免又有几分紧张。
是因为知道自己掌握大局,以看戏的心态在听吗?
范永斗想到这里,更加愤懑不平:“陛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说几句您可能不爱听的话,要杀要剐就随便了。”
“哪怕您这次把所有晋商都换掉,全部弄成新人,将来该走私还是要走私,该资敌还是要资敌,您断绝不了!”
“草民祖上是靠利用开中法贩盐起家的,但是神宗皇帝时,朝廷向两京一十三省派出矿税太监,这些个阉人做事毫无底线可言,说什么矿不必穴,税不必商。”
“太监和当地官员只要用手一指,说谁家的祖坟祖产就说那里面有矿,立刻就要充公,不交钱就要被挖坟掘墓。”
“我父亲为了保住家族祠堂,倾家荡产孝敬各级官员和太监,最后不得不把家中产业给卖出去才填上了窟窿。草民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往关外跑的……没别的原因,就是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说陛下这样搞没用,将来还是会有人因生计所迫去走私资敌。皇太极确实不是样样都好,但起码做买卖很公道!”
陈奇瑜和孙传庭闻言,纷纷放下了碗筷。
他们也是山西人,知道范永斗说的话都是真的。
不过说什么皇太极做事公道,不就是在借机骂陛下?必须回击。
此时,王登库见到老搭档如此滔滔不绝,说得皇上无言以对,也来了底气,大声道:“陛下,我知道我们做了奸细,我们也确实跟皇太极他们有来往。”
“可是一码归一码,我们欠大明很多,但大明欠我们的呢?我们不是卖国求荣,而是卖国求生啊!”
“一派胡言!”
陈奇瑜起身,怒斥道:“卖国便是卖国,我大明只有你们山西过得苦吗?难道都要靠卖国才能活下去不成?”
“自古汉贼不两立。你们这般欺师灭祖,恐怕皇太极他们也看不起你们这帮软骨头!”
“五胡乱华时的汉人如何?靖康耻后的汉人如何?大明江山真的倾覆了,你们有几个是好下场?”
王登库仰起下巴笑了,似乎很欣赏陈奇瑜破防的样子:“这位大人说的大道理,用来糊弄国子监的太学生还是可以的。”
“我们可是结结实实吃过朝廷的亏,反正在两边都是当奴才的命,我不如找个愿意让我发财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