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察哈尔克林，而是让人叫来御医，给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朕没别的意思，如同当年江陵公对把汉那吉一样，希望你能平安回来。”
朱由检说道：“皇太极是什么样的人朕也了解一二，你们部落里恐怕还有些人已经受了他的蛊惑，不会轻易归降……所以朕也想给你一个护身符。”
察哈尔克林听后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们大汗会害我吗？”
朱由检坦然道：“人心难测。朕经过几次造反和暗杀，难免会多几个心眼。”
“皇太极肯定不会轻易让你们投奔大明的，对吧？”
察哈尔克林默然，待到御医给他包扎后，他才说道：“陛下如此说，还是不信任我们吗？”
朱由检笑了：“这你倒是多心了。你为和谈做到这个份上，朕也认你是大明的朋友，对朋友当然要讲究，朕说了，这是给你一个保命符而已。”
“额哲要真给朕面子也不会对你如何，倘若不给面子……那也真的没什么好说了，他连朕的朋友都不好好对待，朕还怎么信他？”
察哈尔克林和身后的使团成员一怔，万没想到方才还咄咄逼人的皇帝还有如此铁汉柔情的一面。
虽然这多半是给一巴掌赏一颗糖的驭人之术，但确实让人难以招架。
尤其这么讲义气的态度，这帮草原大汉又有几个能不感动？
察哈尔克林抱拳道：“请陛下放心，外臣一定不辱使命！”
朱由检点点头：“对了，还有阿布鼐的事，朕已经派人去找他了，想来很快就有消息。等找到他，朕会先关起来，若是和谈能成功，朕就将他送还。”
察哈尔克林松了口气：“外臣谢陛下！万岁！”
朱由检目光重新回到球场上：“希望将来有一日，朕可以带着队伍与你们亲自踢上一场蹴鞠。”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心想陛下怎么还是想着踢球呢？
……
七月下旬，察哈尔克林火急火燎地赶到阴山南边的一处草原，额哲在半月前已经把驻地转移到了这里。
他之所以着急，除了想快点传达朱由检的意思，也是因为额哲选的这个驻地实在太敏感了。
洪武年间，太祖朱元璋曾经封辽王、宁王、谷王等于广宁、大宁、宣府等地，驻守北疆，在阴山一带也有大宁、开平、东胜等卫所进行管理和防御。
建文继位后削藩，把边塞诸王实力削弱，或者干脆迁往内地。在靖难之役后，成祖朱棣也担心在京城北方还有这些藩王会旧事重演，于是进一步把这些藩王都迁居内地，如宁王就被封到了江西。
之后朱棣又出于国防和经费的考虑，主动放弃了大宁、开平、东胜等卫所，打造了沿袭至今的九边防卫体系，也等于放弃了阴山以南的土地，让山西和大同变成真正的前线。
察哈尔部过去就在这一带放牧驻军，时不时地还趁黄河封冻后南下劫掠。
如今额哲西迁到此处，兵锋正对着大同府！
察哈尔克林几乎可以确定，额哲在自己离开后受到了内部或者是皇太极方面的挑唆，多半是准备开战了！
“大汗！”
察哈尔克林下马后直奔大汗营帐。
额哲看到他，立刻上前笑脸相迎：“克林，我的好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察哈尔克林却着急地问道：“怎么一下子迁到了此处？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定吗？”
额哲收起笑容，问道：“我是大汗，部落该去哪儿不该我说了算吗？克林，这你也要大惊小怪？”
察哈尔克林说道：“大汗，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哎，我是怕大明皇帝误会啊。”
额哲神情淡然，又坐下后问道：“那你这次去谈，可谈出了什么成果？”
提到这个，察哈尔克林神情肃然地说道：“大汗，我首先要向你谢罪，我们的条件……没有得到全部承认。”
接着他把朱由检写的敕书拿了出来，并且将自己在太原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下。
额哲与其他人听后，脸色越来越黑。
“克林！”
依然是那个多罗特部落的首领古鲁：“大明皇帝给你下了迷药？你居然连这种条件都能带回来！什么特区，什么安北侯，大汗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怎么可能听他一个汉狗皇帝的话？”
其他的首领也纷纷附和不可。
察哈尔克林却说道：“诸位，大明皇帝也明说了，大汗之位会被保留，这就已经很好了。而且大明皇帝说了，只要我们答应不与大明为
敌，一切都有得商量。”
“就连那传国玉玺，皇上都没有要，还允许我们留着。这个举动比那皇太极不是好多了？”
“还有，这些年是大金杀我们的人多，还是大明杀我们的人多，各位心里没数吗？”
“如果能够按照皇上的意思建立一个特别贸易区，我们从大明能获得的好处肯定更多！毕竟大明富有四海，皇太极他守着辽东一个苦寒之地，最多跟日本一个小岛进行贸易，又能给我们多少东西呢？”
“不答应这些条件，和明国开战又有几分胜算？我这次去见过了他们的军阵，还有他们的士兵，那都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啊，比当年喜峰口那支还要凶猛！你们有谁愿意去正面对抗？”
“靠皇太极吗？不要忘了，现在跟皇太极他们走得最近的，是博尔济吉特和科尔沁那些狼崽子！要是我们也投奔皇太极，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众人又沉默了起来。
当初皇太极征讨察哈尔部时，打得最凶的就是科尔沁与博尔济吉特这两个世仇。
额哲之所以会摇摆，除了还有野心，就是因为害怕将来给大金国做了狗后，这两个部落会趁机落井下石。
两害相权取其轻，大明这条件虽然有些苛刻，但起码不会干涉自己啊。
察哈尔克林又直勾勾地看着额哲，用手一指自己额头上的伤口，正色说道：“大汗，我绝对没有帮大明说话的意思，这些条件，是我用自己的鲜血换来的！”
额哲一直沉默，这会儿不得不开口了：“克林，就这些了吗？那个大明皇帝还说了什么？”
察哈尔克林一愣，接着深吸一口气说道：“皇上还说，大汗你会害我！”
额哲急了：“什么？”
察哈尔克林说道：“皇上他说我们部落已经有很多人都被皇太极蛊惑了，不可能接受这些条件，也不会和谈。”
“大汗，我是出于忠心才实话实说的，我对您没有秘密和任何隐瞒！”
在场的首领们脸色一变，随即低下了头，还有几个紧紧望着他。
察哈尔克林不理他们，又说道：“皇上说了，我想要和平，那就是大明的朋友，他是为朋友着想，因此我必须活着！”
这话已经有几分威胁的味道了，但偏偏这就是朱陛下的原话，察哈尔克林也没办法。
额哲捏紧拳头。
他当然不会相信朱陛下这是想保全一个老友，只觉得这明国皇帝真是好手段，竟然赤裸裸地挑起自己和部落元老的内斗。
察哈尔克林担心额哲生气，又补充说了一句道：“不过我已经跟皇上说了，大汗你是心胸开阔之人，不可能做这种事。”
“大汗，只要我们同意和谈，大明一定会以礼相待的！重要的是先活下去啊！”
“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额哲说道：“俺要好好想想……”
察哈尔克林还想说什么，但也只好抱拳退下。
额哲屏退众人，然后对身后的屏风说道：“宁先生如何看？”
宁完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说道：“大汗你难道还不明白？这克林已经是明国人的狗了。”
“明国人的话能信吗？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了吗？”
“如今不杀他，大金国绝不能跟你们合作，说好的封赏也没了！”
额哲再次沉默。
宁完我说道：“可汗会算账吧？我们大汗说了，只要你愿意帮助我们，那么将来他愿意和你可以一起称帝，你做西帝，大汗为东帝，你到时候就可恢复大元国号！总好过给大明做什么安北侯吧？”
“将来我们一起攻伐大明，以太行山为界，平分天下，岂不美哉？大汗和多尔衮贝勒可是已经答应出兵出粮帮忙，还有一千两黄金都在路上了。”
“相比之下，那大明皇帝给你的都是口头承诺！”
额哲摇了摇头：“可是……克林是我的父汗的左膀右臂，从小看着我一起长大，又是我的心腹……”
宁完我死死地盯着他。
额哲咬牙道：“得加钱！”
阴山脚下的风，刮得更大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