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鼐一行人被押送到晾马台的时候,双手被反绑着,但他本人却昂首挺胸,全然没有一点犯人的姿态,甚至有几分嚣张。
带他入城的吴三桂看到他这样真的一肚子都是火。
也就是天子面前不能失态,否则就阿布鼐这样子,进城那一刻肯定免不了被好好教一番礼仪。
朱由检在刚刚举行军议的屋内召见他,等双方一碰面后,阿布鼐忽然一改刚刚的模样,很顺滑地就跪了下去。
“孛儿只斤·阿布鼐,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如此画面,倒是让一众官员感到滑稽。
吴三桂忍不住阴阳怪气道:“阿布鼐,你方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挺威风的啊,不如恢复一下吧。”
阿布鼐扫了他一眼,说道:“见天子当然有见天子的礼仪,难道要我用对天子的方式对你吗?”
吴三桂被怼得哑口无言:“你……”
朱由检摆摆手:“好了,阿布鼐,田卿说你是自首,还要见朕。那你如今过来是想与朕说什么呢?”
阿布鼐又换了一种诚恳的语气,连忙说道:“陛下,我的部下此前在太原犯了严重的错误,但一切都是因为被范永斗那种小人给蒙蔽了。”
“如今大明讨伐我那愚蠢的兄长,我是为了双方的友好而来。”
此话一出,屋内的文武大臣都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朱由检笑道:“有点意思,说下去。”
阿布鼐松了口气,又说道:“陛下,我之前听说您想让前任山西巡抚耿如杞将我立为新的大汗,取代我那背弃大明的兄长,还要成立一个特别贸易区。”
“这些建议我都清楚地知道,也非常感兴趣。之前因为局势混乱,我躲在太原附近不敢轻易露面。”
“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机会,只想跟陛下说明:我非常愿意成为大明在草原的代表!”
“我兄长不愿意做大明的安北大都督,但我可以,我愿意!”
朱由检斜靠在太师椅上,用右手撑着下巴:“可你现在是阶下囚,如何还能做什么大都督?”
阿布鼐答道:“陛下!我现在是囚犯,但我在部落里还有很多旧部,他们当初也一样支持过我。”
“我回去后,可以召集一万,不,起码两万人归顺大明。我也清楚我那个兄长可能躲在哪里,到时候我把他抓过来,听候陛下发落。”
这话出口,旁边的陈奇瑜等人才有些心动,连吴三桂都忍不住多看了阿布鼐一眼。
眼下的问题就是不知道额哲和察哈尔残部在哪里,若是阿布鼐愿意当“蒙奸”,接下来不管是搜捕还是攻城略地都要简单许多。
加上扶持阿布鼐做傀儡大汗也符合大明的利益,将来治理漠南乃至漠北都要省事很多。
可以说,阿布鼐现在的自首完全是想睡觉就来枕头的好事。
“啪!”
谁知,朱由检居然拿起田文萌的折子,然后重重摔在阿布鼐的面前。
天子忽然发怒,众人赶紧俯首相对:“陛下息怒!”
阿布鼐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低头:“陛下,小臣并无不敬之意,陛下何故发怒?”
朱由检语气冰冷道:“当初范永斗等人在福顺酒楼密谋叛国一事,案发时都是六月了,当时你怎么不投案?”
“太原官场作乱,锦衣卫办案时你怎么不投案?”
“朕是七月到的山西,还在太原看了半个月的球赛,察哈尔克林都过来了,你那时想不起要投案呢?”
“田卿在里面写得很清楚,你是在前阵子捷报传到太原后不久才主动到衙门说明情况,还明白地说了要见朕。”
“你是看朕能打赢多尔衮,也能让军队打到阴山,所以才过来想做朕的大都督吧?你这也叫投案吗,分明是投机吧!”
阿布鼐听后冷汗直流,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陛下,小臣刚刚说了,那是因为当时局势混乱不清,小臣不敢妄动。”
“小臣是真心来效忠陛下的,小臣愿意发誓永为汉臣,归顺大明,永远不反。”
“陛下若是不信的话,小臣愿意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还可以把两个儿子送到陛下身边当人质。那个特别贸易区的全部收益,小臣只拿两成足矣,其余都可以给大明。”
“从此我察哈尔部愿意为陛下镇守北疆,将来陛下要讨平辽东,小臣愿意拿出全部兵马打头阵,对抗皇太极!”
朱由检听后,都懒得回应,只是继续冷眼看他。
阿布鼐急了:“陛下,草原辽阔得很啊,阴山南北何止万里,我
们还有数以万计的勇士,就连女人孩子都是天生的战士!”
“陛下,当年贵国的成祖皇帝也能征善战,他也确实打得很远,差点就到狼居胥山祭天了,但问题是后来呢?后面的一百多年里,我们两国交战频繁,这用中原的话来说就是两败俱伤。”
“陛下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人,难道要在同样的坑里跌倒两次吗?”
朱由检听后笑了:“朕是听明白了,你之所以敢自首也敢跟朕谈判,就是看准了大明眼下还没找到永远平定草原的方案,只能是以夷制夷,所以仗着自己是额哲弟弟的身份来讨价还价。”
“朕听说你们蒙古人都是有勇无谋,没想到你也很会做生意嘛。”
阿布鼐一时汗颜,不敢回话,只好把头低了下去。
到这个份上,大明文官也要出来帮自家陛下骂两句了。
左都御史薛国观出列,大声道:“陛下,此人狼子野心,虽然表面恭敬,但恐怕内里图谋不轨,倘若留他性命,放虎归山,将来或成第二个努尔哈赤,再生大乱,如何对得起我大明那些牺牲将士?”
“臣请立刻将他正法,以儆效尤!”
这其实就是朝堂里常见的戏码了。官员把调子拉高一点,然后皇帝说哎呀不至于不至于的,接着刀下留人,彰显仁君风范,还能收获一揽子人心。
不过阿布鼐也没玩过这种政治游戏,还真以为死定了,顿时脸色煞白,赶紧说道:“陛下,小臣绝对没有那个心思……”
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你刚刚说……你有两个儿子?”
阿布鼐听后赶紧点头:“对对对,一个三岁,一个七岁,都可以送来给陛下当人质,陛下若想把他们收作义子,不,义孙也可以。”
在场众人一阵倒胃口,吴三桂暗暗骂了句“臭不要脸”。
不过大家转念一想,陛下这难道是在吓唬阿布鼐以后准备接受他的建议,收下人质扶持他当傀儡了?
结果朱由检笑道:“朕今年也不过二十岁,哪里就有七岁的孙子了?”
“这样吧,朕登基时是十七岁,你既然有个七岁的儿子,那就让他做大汗吧。”
“你就留在大明做个人质,朕封你为安乐侯,在北京养老如何?”
阿布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望着眼前端坐的大明天子彻底无言。
就连一众文武大臣都感到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