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砸狗,谁叫谁是狗。
整治曱甴派的消息一出来,大家的注意力也不是什么北人吸血南人了,而是:“到底什么叫曱甴派?谁来定义?”
“难道清理所谓的曱甴派,南北之争就不存在了吗?”
南京城上上下下都沸腾了,而且这股讨论是传到哪里,哪里也跟着沸腾。
没办法,魏忠贤死了才几年啊?熹宗驾崩了才几年啊?
当年东林党人被整肃,无数朝臣被贬官,被打入诏狱,那种毫无生机,万马齐喑的场面,真的犹在眼前。
而且朱陛下搞出这个整风更厉害。
当年魏忠贤收拾东林党,还讲究一个成分划分,师出有名。
在东林书院读过书的是东林党,比如钱谦益。
同意东林党人的主张,跟东林党人合作的是东林党,比如韩爌。
再有就是一心忤逆九千岁,同情东林党人的也是东林党,比如毕自严和卢象升。
如今朱陛下直接抛出一个“曱甴派”的概念,那一切解释权都归皇帝?皇帝说谁是谁就是?
这是独夫啊!
读书人的愤怒几乎是要溢出来了。
你一个万岁爷,怎么比九千岁还不要脸?
不仅如此,京察之后是外官的考察,也就是各地知府、县令等地方官会有部分到京城朝见,考核优秀者还有机会面圣。
于是地方上也有书生或者士绅找到自己的父母官,让他们在京察时节去南京时,要是能见到朱陛下,一定要说明“整治曱甴不可取”或者“我大明没有曱甴”。
一时间,南方读书人也不骂北方人了,反而呼吁“南北合作”,一起上疏反对所谓的整风。
简单来说,之前针对北方人的火力,全都集中到朱陛下身上了。
但显然朱陛下本人并不太在意。
十二月二十三日,无锡民变的元凶何光显、夏允彝及其同党一百三十二人全部斩首。
顺便说一句,大明不像后面的大清,搞民变一般不用死,这次何光显他们被斩首等于再次创造历史。
夏允彝创办的几社被取缔,所有成员或下狱抄家,或流放充军。
松江府知府方岳贡、无锡知县陈志忠等官员被查明玩忽职守,对朝廷不忠诚不老实,对抗调查,发配戍边。
郑鄤案也出了结果:郑鄤虐母奸妹事实经查明不存在,郑鄤无罪开释,恢复功名,之前定谳的原南京刑部尚书蔡思充亲自去赔礼道歉。
以上案情全部刊登在最新一期的《大明日报》上。
到万寿节的当天,朱陛下早上起来接受了皇后与皇太子,还有后妃们的祝贺,同时下令百官休沐一天,献上贺表即可,不用来宫里朝拜了。
朱陛下又亲自去向嫂子懿安皇后、刘太妃请安,一家人好好吃了顿饭。
下午,外国使臣前来觐见,朱陛下接受朝贺后,单独留下了朝鲜使者,老朋友崔鸣吉。
明年就要试开海运了,朝鲜方面可以提供的不单单是市场,还有造船和航运的经验。
说来汗颜,当今大明的水上力量着实捉急,最强的竟然是被招安的郑芝龙手上那支舰队。
永乐年间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那种大船的图纸,如今放到工匠们面前,他们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从何搞起来了。如今社科院的宋应星已经领衔研究造船技术,朱陛下也是拉下脸来给他引进人才。
结果一件让人意想不到,又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崔鸣吉面露难色地告诉朱陛下,他这次来还带了一个东西。
皇太极的亲笔信!
敌酋忽然来信,这肯定是个大事。
求和?
宣战?
朱由检把正在家里休息的孙传庭、陈奇瑜,还有刚刚从常州赶回来的卢象升都叫了过来,一起奇文共赏。
“朕闻大明皇帝陛下居九五之尊,抚万里山河,朕在塞外亦知仁德之风。”
“今闻大明皇帝有万寿庆典,朕特遣使奉东珠二十斛、人参百束,聊贺诞辰。恭祝大明皇帝登基四年有余。”
“朕奉祖宗遗德,得传国玉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故定于明年祭天告祖,建号大清。”
“此非徒尊位号,实欲定君臣名分,安辽东臣民之心。昔宋辽并立,澶渊盟结好百年。陛下若允两国以兄弟之邦相待,大明岁可减辽饷百万,大清子民亦享太平安乐。此实乃两国幸事,望陛下深思……”
这封信写得着实拧巴,虽然有求和的意思,但挑衅的味道也很重。
而且
拿什么举例不好,非要拿宋辽的澶渊之盟出来说。
怎么的,你骂朱陛下像宋真宗吗?
孙传庭愤愤然甩袖,对朱由检拱手道:“陛下,皇太极此獠嚣张跋扈,占我辽东还僭号建国,臣请一支精兵北上,与东乡伯一同讨伐,壮我大明声威!”
陈奇瑜也恼了:“陛下,臣也以为待江南税改后,需立刻北上平辽,剿灭伪朝!”
卢象升拧着眉头,虽然不说话,却紧紧盯着朱陛下,一副只等他下令就能纵马北上的态度。
朱由检还没来得及表态,王承恩忽然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朱由检听完后,刚刚还淡定的神色变得惊讶起来:“当真吗?”
王承恩点点头:“王指挥使就在门外侯旨。”
“叫进来。”
“奴婢领旨!”
众人有些疑惑,但还是耐着性子看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从外面进来。
“王卿,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一下你查案的结果。”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冷冷地说道。
王国兴明显也没想到朱由检要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汇报,紧张地吞了下口水,赶紧说道:“回陛下,放火烧王天佑的凶手抓着了。”
“那厮刚逃到安庆,被属下派人截住,连夜审讯后他说出了是受人指使……”
朱由检问道:“不要废话,是谁?”
王国兴又吞了下口水,说道:“是……是忻城伯赵之龙!”
孙传庭等人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赵之龙?
就是之前在深夜廷议上直言南北之争的那位?
孙传庭恍然大悟。
难怪赵之龙那么着急说南人反对征税是反对朝廷,反对朱陛下,难怪他了解南人以为是“自己养活天下”。
合着他就是主谋!他最了解这些弯弯绕绕!
朱由检笑得有些怪:“所以他当初在朕面前是贼喊捉贼?”
王国兴犹豫片刻:“应该……应该是。”
朱由检又死死看着陈奇瑜:“如此说来,当初黄卿说忻城伯是投机小人,一点没说错啊。”
陈奇瑜拱手道:“臣惭愧!未能识破此獠的诡计。”
朱由检又看向王国兴,问道:“赵之龙这样做,意图是什么?”
王国兴答道:“放火那厮说,忻城伯丢了南京守备的差事后就心怀不满,一直想重新官复原职。”
朱由检一愣,问道:“他是想把案子闹大,自己出来装模作样表忠心,然后揽下这差事后做回南京守备?”
王国兴点点头:“臣以为就是如此。”
人在气到无语的情况下真的会笑。
“好哇,朝堂大事,国家大事,都是他们的筹码了。”
朱由检呵呵道:“合着不光是那些南方大户想要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有些人想借此南北之争为自己升官铺路!”
他又看向孙传庭等人:“现在知道朕为什么要清理曱甴派,不,是明白为什么要清理曱甴派了吗?”
“赵之龙就是个曱甴!”
卢象升立刻说道:“陛下息怒,臣请立刻将赵之龙捉拿归案!”
朱由检却看向皇太极的那封亲笔信,然后说道:“把这东西交给南京六部那些饱读诗书的废物们。让他们以朕的名义写一封回信。”
“告诉他们,有多狠就骂多狠!要是不够狠,朕就治他们的罪!”
“然后……王卿,忻城伯有儿子吗?”
王国兴一愣,随即答道:“据臣所知,忻城伯有两个儿子,一个二十三,一个十八。”
朱由检说道:“让忻城伯自己选一个儿子,去辽东,给皇太极送朕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