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虞廷笑了，亲自过去给卢国霦倒了一杯茶：“老先生息怒，阁部也不容易。当今陛下做事雷厉风行，对自己亲叔叔都那么狠，阁部他恐怕也是担心掉队。”
“做人难，当官更难嘛。”
卢国霦重新坐下来，说道：“好了，堂尊不必那么客套，你今日请老夫来，就为了说这些？”
包虞廷道：“老先生睿智，是这样，虽然您和阁部闹了起来，但天底下没有不认父亲的儿子。”
“您能不能以他和卢家的名义，为东林书院捐笔善款？”
卢国霦一愣：“东林书院？不是早就让魏忠贤给拆了吗？”
包虞廷笑了：“拆了也能建起来嘛！”
卢国霦有些恍惚，随即明白过来：“原来……你也是复社的人。”
如今皇上在无锡，若是东林书院在此期间重建起来，必能引起天下瞩目。
不管皇上反对与否，都是可以做文章的事。
而会这么干的人，只有东林党最得意的弟子，也就是如今江南最炙手可热的学社：复社。
之前冒襄等复社学子伏阙，抗议取消南直隶的行动无疾而终，如今他们又要重建东林书院，还要卢家出钱，甚至想冠上卢象升的名号。
谁不知道朱陛下与卢象升，是君臣相得的典范？
卢国霦活了六十多年，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狠辣的招数。
包虞廷面不改色：“卢老先生，我们也是为阁部，为你们家着想。当今陛下一意剥削江南，还搞出什么安徽和江苏两省。”
“如果不做点什么，令郎不也是助纣为虐了？”
卢国霦冷冷道：“堂尊，这一招可是险棋啊。万一皇上真的龙颜大怒呢？我们卢家上百口人命，难道都是你们的赌注和筹码？”
包虞廷摊手道：“老先生，你这就是冤枉在下了。重修东林书院是什么罪过吗？禁毁书院已经是老黄历了，眼下苏州、常州、扬州不遍地都是书院学社？”
“更何况到时候冠上阁部的名字，他即便知道没有这回事，难道还能说您在陷害他？皇上会因此翻脸，真就灭了阁部全族？”
“老先生，你可要想仔细了，不做点什么，真让陛下乱来，推行下度田和新的税制，卢家那两千亩良田真就保不住了！”
卢国霦一想，有些犹豫。
其实上次把儿子赶走后，他心里也有点后悔，担心双方闹崩以后，卢象升真会带着圣旨来以身作则，把家里这些年兼并的土地和产业都吐出去，用来给自己当政绩。
当年张居正搞度田的时候，不也是从自家开始吗？
可世上没有老子向儿子认错的道理，卢国霦眼下也只能拧巴地等着。
倘若真的能以卢象升的名义支持重建东林书院，或许也能给卢象升一个来求见自己的理由。
到时候再说明态度，父子二人一起对抗新政也不是不可能嘛。
更何况卢象升有大功于社稷，皇上总不至于把卢家给怎么样。
卢国霦于是说道：“那好……不过，这数额不能太多。”
包虞廷笑了：“老先生放心，一定不给您和阁部添麻烦，你们给个一百两即可。”
“区区一百两，皇上也说不出什么。”
……
“阿嚏！阿嚏！”
宜兴县城内，一个普通书生打扮的少年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旁边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拿着一件外套上前，心疼道：“爷，您可当心身子！”
身后好几个人也赶紧上来，自动形成人墙帮他挡风。
“爷，咱们还是找地方歇着吧？”
“是啊，赶路这么久，难免体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少年不住地嘘寒问暖。
街道两边的百姓看着这帮操着不同口音的外地人，像是看哪里来的戏班子。
“都让开！”
少年有些不满：“你们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身份不一般啊？都说了，普通一点！还有，不要叫爷，我看着很老吗？”
众人听后，又赶紧退到后面，可是他们这一下自动分成两列，跟行军一般。
少年无奈地扶着额头，继续向前走去。
白面男子依旧用那细细的嗓音说道：“爷……公子，咱们待两天就行了，无锡那边的空城计唱不了太久的。”
少年点点头：“我知道……快找人打听一下，卢家在哪里？”
“是！”
白面男子嘱咐几个随从去问路，很快就清楚了卢家大院所在。
一行人
七拐八拐，过了好几座桥，这才来到一处风格豪华，装修精致的大门前。
“想不到……建斗他们家那么有钱呢。”
少年背着手看这大门的装饰。
身后的几个长须男子全部默然不语。
这不是废话吗？
堂堂内阁大学士，能天天跟天子见面的通天大官，家里人能不借着这威势捞钱？能让家门跌份？
就在少年欣赏这江南风格的豪宅大门时，朱漆色的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快点快点，老爷要回来了，千万不要出了岔子。”
几个门房和小厮从里面出来，又是洒水又是扫地，忙得不行。
这时，一个门房注意到少年一群人正盯着自己看，皱眉问道：“你们谁呀？哪儿来的？”
少年笑道：“我们是从南京来游学的，听闻当今卢阁部家在此处，特来拜访。”
门房听他的口音果然是江北风格，嘟囔道：“原来是一群乡唔宁（乡下人）。”
“少爷不在，你们走吧！”
少年又说道：“我们当然知道卢阁部不在，这次来是想见见卢老爷的。不知可否通报？”
门房皱眉：“我们老爷也不在。想拜访他，有帖子吗？”
少年扭头，疑惑道：“帖子？”
其中一个瘦老头开口道：“公子，就是拜会用的帖子，您在宫里……在府上的时候，我们见您也是要递帖子的。”
少年明显不知道这个规矩，但看到他们这样，于是说道：“入乡随俗，是我准备不充分了。不过应该很快有人要回来，我们在这里等等就好。”
门房看他们还不走，恼了：“哎，你们鬼鬼祟祟的，莫不是哪里来的歹人吧？快些走，不然我可报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