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近乡情更怯，眼下越是靠近苏州，钱谦益的心里就无比忐忑。
自从天启年间被污蔑参与科场舞弊，他每年只有清明回乡扫墓才会到苏州，而且每次都是直接去常熟老家，对其它地方都不熟悉。
鬼知道别的县会不会有包虞廷那样的奇葩，放着好好的朝廷命官不做，非要勾搭复社。
比起之前找傀儡发动民变的几社，这次复社的把戏明显高了一个档次，就是想要通过各种小动作来给皇帝使绊子。
没有律法规定不能重建东林书院，也没有律法规定士绅不能捐钱给学社。
以合法的行为，达到不可告人的秘密。
皇帝如果敢乱杀人，就是独夫，那真是要迎来一波民意反弹的。
钱谦益已经有些不敢细想了。
而聪明人如郑三俊他们，已经开始劝朱陛下别再微服私访，尽快回归到正常巡视活动中去。
朱由检则不以为然，问道：“公开巡视，那能看出什么东西来呢？肯定是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政通人和，全都是好人好事。”
“道路两旁的百姓搞不好还要高举双手，泪流满面地哭喊朕的恩情还不完。朕实在不喜欢那样。”
郑三俊皱眉，他不知道这高举双手喊恩情口号是哪里的礼仪，但还是耐心说道：“陛下，正常巡视当然看不出什么问题，但那也是一种君臣互信，倘若每次都唱空城计，想来陛下今后要做什么事，又有几多人会相信呢？”
“更何况哪怕愿意做做表面功夫，也是要费点功夫的。”
话说得很绕，但道理非常明白：人家起码愿意做个样子，如果连做样子都不做，巡视时看到的不是欣欣向荣，反而是问题一堆，说明情况已经相当严重了。
朱由检听后，先是沉默，随即笑道：“朕明白了，即便巡视是做做样子，但这个表面功夫还是要到位。”
“如果想警告，那就多做几次样子，多折腾当地官员几次，让他们心里有个数，起码不要闹得没有底线。”
郑三俊见朱由检把这套官场潜规则直接脱口而出，只好苦笑点头承认。
朱由检又笑了：“意思朕明白了，只是这次去苏州，朕还是要白龙鱼服的。”
“都说苏州天下最富，朕总要瞧瞧这里的百姓又分到了几多油水。哪怕最后摊牌，也得心里有底啊。”
话已至此，也没人再劝了。
实际上这还是双方理念不同。
钱谦益和郑三俊等人还是会想做到君臣和谐，以低烈度完成改革是最理想的，最少不要破坏原本的政治斗争逻辑和官僚政治。
而朱由检坚持首次巡视要先微服私访，是想去看一看民间的真实情况，他在提百姓的时候，心里想的真就是百姓。
偏偏这一点，双方真的很难达成共识。
钱谦益他们依然是士大夫，眼里是很难装进百姓的。
倘若朱由检真的说要他们“为百姓服务”，或者“以百姓根本利益为重”，“百姓需要什么就做什么”之类的话，那么就是苛待士大夫，被千夫所指都是轻的。
没办法，在社会跃升渠道单一，只能是科举取仕，万般皆下品的时代里，你把现在士大夫的地位压得太低，其他盼着成为士大夫的年轻人就要不满。
在朱由检的前世，读书是进步阶梯，但专业五花八门，除了铁饭碗还有别的路线去跨越阶级。
但在大明，这些都无法实现。再说清楚一点，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农业社会里，这是难免的。
然而这不单单是生产力的事，社会和传统的惯性力量也不容易停下来。
朱由检也希望能够和别的穿越者一样，造出一样新发明，改进一样新技术后引起所有人震惊和吃惊，接着迅速推广，收获鲜花掌声，国家自此蒸蒸日上等等。
可历史上那些改变生产方式的新发明问世时，哪个不是遭受了巨大非议和抵制攻击？别的不提，当晚清出现火车电灯的时候，百姓都因为火车的便利而欣喜若狂了？
朱由检前世搞科研，可太清楚一项新技术和新制度的诞生后，会夺走无数人守了半辈子的饭碗了。
这就是一场持续的斗争，螺旋上升的道路。
讲真，也就是朱陛下心态真的太好，否则早就心累了。
不过朱由检也难免会有些伤感：“难道这里就没有心念百姓的好官了吗？”
闲话少说，离开宜兴的第二天，朱陛下等人就进入到了苏州府的吴江县。
吴江给朱陛下的印象，和宫里几个妃子给他的印象一样：水多。
一路走过来，大小湖泊不下十个，过桥坐船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吴江一带素来就有“不患来水多，而患去水少”的说法。太湖一带的水经过此地，但吴江却没有足够的出水口，于是形成大量湖泊河流，真正的水乡泽国。
朱由检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湖泊，一方面是忍不住又想当钓鱼佬，一方面是想当然地以为这里的田地不愁灌溉，防水工程要是做得好，应该能收成不错吧。
结果一行人走了半天，都快到下午了，竟然发现路上很多田地都在抛荒。
朱陛下本来还想找个老农来体察民情，来一次线下问政，结果差点弄成荒野求生。
“这是怎么回事？”
朱由检背着手站在一处长草的荒田上，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随行的官员也都面面相觑，不清楚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朱由检问道：“吴江县令是谁？”
郑三俊上前答道：“回陛下，吴江县令叫路振飞。”
钱谦益一惊：“怎么会是他？”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御前失仪，赶紧朝朱由检拱手低头。
朱由检用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钱卿认得这人？”
钱谦益赶紧答道：“臣以前与他……有过一点交情。”
原来当初钱谦益深陷科场舞弊案时，路振飞曾经上疏为其辩白，虽然没什么用，但钱谦益还是记下了这个人情。
“天启五年时，路振飞在陕西做泾阳知县，当时的陕西巡抚胡廷宴想凑钱给魏忠贤送礼，路振飞不同意，于是被当成东林党人。”
“泾阳人张问达弹劾魏忠贤不成，被魏忠贤下令抄家，路振飞依然不从，便遭到贬斥去了延安……现在不知道怎么又给调到吴江这儿了。”
郑三俊和黄道周听到这里就懂了，并互相看了一眼。
路振飞调到吴江的原因，恐怕是因为之前对抗阉党有功，所以被朝中的东林分子给赏识了吧。
他们又有些不安地看向朱由检。
皇上不会因此给路振飞打上什么标签，学着在无锡对付杨云鹤那样，直接给处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