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代表皇上,这个时候突然给他急递,这是要干什么?
寇慎问道:“送信的人呢?”
书办道:“走了,说是有急事要赶回去。急递在这儿呢。”
寇慎打开急递,一看果然有御印,赶紧看了起来。
高弘图与王思任也有些紧张,难道皇上已经启程过来了?
“居然是这样?”
寇慎看完急递后喃喃自语,接着说道:“难道真是天助我也?”
高弘图迫不及待地问道:“府台,到底怎么了?”
寇慎拿着那份急递说道:“皇上……回南京去了。”
“啊?”
高弘图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属实吗?”
寇慎点点头:“千真万确!司礼监说,辽东有军情,建奴十万大军叩边,陛下回南京主持军议了。”
高弘图惊喜不已:“如此说来……这次巡视江苏也就取消了?”
寇慎说道:“取消不至于……但肯定要延期,换言之,皇上不会来苏州了!”
高弘图整个人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压不住地上翘。
他伸出手,表示也想看看那份急递,寇慎还在犹豫时,他直接上前两步就抢了过来。
“好啊好啊,皇太极,你做得对,极对!”
高弘图笑道:“这一仗打得妙极!”
得知战火再起,没有半分对辽东军民的同情,高弘图反而有一种想给皇太极磕头的冲动。
可能是意识到一个大明官员感谢大清皇帝的行为过于抽象,高弘图又赶紧说道:“这些天我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为了应对皇上巡视觉都睡不好。”
“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这就叫时来天地皆同力!”
王思任也拍拍胸口:“是啊,当初我们还怕皇上跟到了无锡一样乱来,如今倒是不用怕了。”
寇慎背着手说道:“那已经筹到的钱怎么办?百姓的加税,钱家那十万两……”
“不用还!”
高弘图拱手道:“府台,依我看,今年和明年的税也还可以继续提前催缴,谁要是交不上,就算他欠朝廷的!”
寇慎问道:“继续催缴?可皇上已经不来了,也不会查账。”
高弘图道:“府台,皇上接下来要打仗,钱肯定是要给的。依我看,到时候钱家的十万两送去给皇上,剩下各县再收上来十万两……”
高弘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寇慎。
寇慎会意,紧张道:“这合适吗?”
当然合适。
钱谦益正得圣意,钱家肯定乐意送钱给皇帝。
而且之前各县还要再凑十三万两,现在高弘图给抹去了一个零头,不可谓不大方。
各县县令说不定还要谢他呢。
至于被强征百姓……到时候大明再打一个胜仗,他们就是吃不饱饭也一样会感到自豪吧?
高弘图劝说道:“有什么不合适?皇上看到我们主动给军费,必然会有感于我们的忠义。到时候江苏首府还不落在苏州?”
“再用点钱做做人情,府台,你的府台就变成藩台了!”
倘若苏州真的是江苏首府,现在的知府当然有机会升为江苏布政使,寇慎摇身一变就是省级官员,正三品啊!
寇慎面露难色:“这……这……其他人都能认可吗?”
高弘图笑道:“府台要是不放心,不妨叫他们过来开个会,大家吃顿饭,把事情聊开了。”
王思任赶紧附和道:“妙计!府台,这件事属下能安排!”
寇慎看看高弘图,又看看王思任,不由得长叹一声:“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啊!”
“那就这么干吧。”
王思任应声退下。
高弘图也心情大好,在寇慎旁边坐下,丝毫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哎,可惜,要是再来一场蝗灾或者水灾就好了。”
高弘图说道:“到时候什么账都能抹平!何必那么麻烦?”
灾害自古以来就是平账好帮手,不管多少钱不知去向,只要灾害一来,死了一批百姓,都可以说拿来做了抚恤,或者说赈灾银在路上遇到强盗,又或者说沉船了,什么事都没了。
寇慎看着他一副大明越混乱就越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
这时,婢女拿着他刚刚拿的那件旧衣服,展示一个胸口处的补丁说道:“老爷,按您的吩咐,已经弄好了。”
寇慎打量一眼那件旧衣服,又看着婢女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还有紧致水灵的
皮肤,说道:“用不上,扔了!”
“过两天有个盛宴,把老爷那件有苏绣的绸衣拿来!”
……
“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朱由检坐在一处山坡上,望着远处的荒田,对身边的钱谦益等人问道:“老子说这话,意思是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可这些人狂了那么久,怎么老天还没让其灭亡呢?”
钱谦益答道:“陛下是天子,灭亡这些硕鼠自然也是要靠圣上的天威。”
朱由检苦笑:“朕是天子,不是圣人,哪里能面面俱到?朕登基第五年了,前面四年基本都在打仗和平叛,今日方知百姓艰难,此前都是盲人摸象,未能知全貌啊。”
郑三俊说道:“陛下,民生艰难已非一日,三代以下也没有哪个朝代能够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皇上不必自责。”
朱由检打断了他:“朕不是自责,也不是后悔之前打过的仗。倘若不是先按住了皇太极和高迎祥那些人,如今朕哪里有功夫在这里白龙鱼服,微服私访?”
“只是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变化,过去的主要矛盾在外,如今在内而已。”
“朕不求什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依然要尽力去做。朕只是不懂:当官前这些人读的圣贤书里教他们要以民为本,当官后就忘得那么彻底?”
钱谦益等人无言以对。
正尴尬时,王国兴终于来了。
“陛下,路振飞带到!”
朱由检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叫他来吧,朕正好有几个事想问他。”
钱谦益拱手道:“陛下,那臣先行回避了。”
朱由检说道:“回避倒不用,你躲到黄卿他们身后就行。”
钱谦益身材不算高大,看着就是个瘦老头,往黄道周他们几个身后一站,真就看不出来了。
路振飞此时仍然一脸疑惑,看到器宇不凡的朱由检和他身后站着好些同样气质不俗的人,顿时有种奇妙的预感。
“坐了几天牢,县尊辛苦了。”
朱由检笑道:“此番叫你来,是有些事情想问。”
路振飞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公子,你是什么人?”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和你一样,都在大明朝任职而已。”
一旁的郑三俊赶紧补充:“圣上巡视在即,我等是奉了圣旨来查问苏州民情的。”
“这位不是什么公子,他姓朱,在五军都督府里任职,其余的,你就不用知道了。”
朱由检看一眼郑三俊,微微颔首。
路振飞听后,随即明白过来。
姓朱,又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必然是哪个勋贵了。
成国公朱纯臣家里的?
路振飞又激动地拱手道:“既然是钦使,下官当然无话不说。不知钦使要问什么?”
朱由检问道:“路知县且说说,苏州这些官把百姓都蹂躏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