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看着顾绛，一下子想起来黄宗羲与他聊过的一些事情。
之前恶补古代史的时候，黄宗羲说他游学时遇到一个神童，十岁就开始看《资治通鉴》了，而且见解颇为犀利，正是昆山的顾绛。
朱由检惊讶于巧合的同时，也纳闷他们找自己做什么，于是让王国兴退到身后，请顾绛他们坐下。
凑近一看，朱由检才发现这两个人长得各有特色。
顾绛的左眼与常人不同，眼睑处是灰白色，似乎视力天生不好。
而他旁边那个人，看着也很年轻，走路姿势却有些怪异，手上还拄着一根拐杖，应该是腿部有些残疾。
顾绛坐下后拱手道：“兄台莫怪，重新介绍一下，在下顾绛，贱字昆人。”
旁边那位说道：“在下归庄，贱字尔礼，与昆人兄一样，都是昆山人士。”
朱由检笑道：“昆人兄的表字有些怪啊，难道是因为家乡在昆山，所以这么叫吗？”
顾绛道：“不错！”
朱由检无语，这表字取得也真是随便。
谁知顾绛道：“实不相瞒，在下本来的表字是忠清，听说建奴在辽东僭号建国，搞了个伪朝叫大清。在下觉得原来的表字不好，索性改了！”
朱由检赞许地点点头。
忠清这个表字确实不好听。
顾绛问道：“还未请教兄台名号？”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姓朱名武，字幼玄。他们都是我的家仆随从。”
一旁的黄道周差点被噎到。
陛下这个名字起得也够随意的，“武”即是“五”，这是说自己在家中排行第五嘛。
至于那个表字幼玄，是他黄道周自己的表字。
皇上冒用臣子表字，像话吗？
还有，你用了，我用什么？
好在顾绛也没计较别的，而是表明了自己刚刚一直盯着朱由检看的来意。
顾绛道：“过几天复社会在苏州开一次全社大会，到时候想请朱兄去帮帮忙。”
朱由检一听到复社二字，立刻就皱起眉头：“顾兄是复社中人？”
又是复社，怎么哪儿都有他们啊？
全社大会又是什么东西？
顾绛与归庄齐齐点头，顾绛说道：“听朱兄口音，似乎是北方人士，初来乍到不清楚也正常。”
“此次复社的全社大会就是商议眼下的国事，同时推举一个新的盟主。”
朱由检又是一愣。
黄道周忍不住了：“荒唐。天无二日，复社中人竟然想自己另立一个人主吗？简直是不知所谓！”
顾绛白了他一眼，说道：“这位前辈是不是有些过激了？无非是我们现在的张盟主要隐退，所以才想让贤。”
“复社不过是一个学社而已，我们不过一起交流诗文，讨论国事，哪里窃位僭号的意思？”
朱由检捕捉到其中一个关键信息：张盟主？就是张溥吧？那他这就隐退不干了啊。
自己还想着等苏州的贪腐渎职案子结束后再找他和复社算算账呢。
别的不提，就是刚刚看的那些小报，背后一定少不了复社的参与。
结果他自己退了？
朱由检制止了想要反驳的黄道周，问道：“那两位找我是要做什么？我也不是复社中人啊。”
归庄笑着解释道：“朱兄有所不知，这次开会前，我们打算来一次酬神游行。就是大家一起扮成《西游记》里的神佛模样在城内游行，让苏州城的百姓都热闹热闹，顺便宣传一下我们此次大会。”
“我和昆人兄刚刚看朱兄你气度不凡，扮一个太上老君应该很合适。”
朱由检听后，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只好低头吃豆腐脑。
要自己扮太上老君？
恐怕世宗皇帝才乐意干这事。
黄道周脸都黑了：“荒唐！我家公子不是戏子，怎可跟你们这些人去做那样轻浮之事？”
归庄不悦道：“每年春社时，我们这边都会扮作神明游行，这怎么就到我们这儿就是轻浮了？”
黄道周则说道：“强词夺理。春社游行是为了酬神祈雨，你们呢？而且没听说过酬神还要扮《西游记》里面人物的。”
王国兴也有些恼了：“就是，而且我家公子贵不可言，怎么也该扮个玉皇大帝吧？”
顾绛哈哈一笑，用扇子指着朱由检说道：“哈哈，二位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家公子不好，而是他的模样有几分贵人气质不假，可穿上龙袍未必像皇帝啊。”
朱由检听后也
笑了起来，而王国兴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恨不能上去活活撕了顾绛和归庄。
而顾归二人却不清楚朱由检为何发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顾绛又一脸诚恳地说道：“朱兄，其实邀请你去，不光是为了让你配合我们酬神游行。”
“方才我看你一直在看各种揭帖和小报，知道你是个心系时局的人，想来也饱读诗书，关心国事，也可以考虑加入我们复社，为大明朝局尽力啊。”
“天下安危，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何况乎我辈？”
朱由检这下听懂了，这是当街拉人入会啊。
实际上，顾绛会这样想也不是一时冲动。
顾氏自三国时起就是江东四大世家，所以顾绛本身是名门之后。
他曾祖顾章志做过嘉靖时的南京兵部侍郎，品级也不低，可惜后来倭寇入侵昆山，将他们家劫掠一空，顾家此后又少有出仕做官的，家道才中落了。
万幸千年世家的底子还在，所以顾绛依然不失为富家公子。
所以顾绛看到朱由检身边有随从，面相儒雅贵气，但依然关心时政后，难免会有遇到知音的感觉，加上骨子里就是一股年轻文人的热血冲动，这才上前想来搭讪拉拢。
黄道周有些担心地看着朱由检。
方才顾绛的说辞实在太有煽动性，他担心陛下别真的一时冲动上头，想着搞一出卧底的戏码，真去了那个什么全社大会。
真这样的话，那就是第二个武宗啊！
须知道，武宗当年南巡时也曾微服私访，干出的荒唐事更不少。
至于演戏，扮成别的人物，武宗在时就多次穿奇装异服，在豹房里演各种角色，还自称什么“小秦王”，经常把大臣弄得一愣一愣的。
黄道周心想要是朱陛下真学了武宗，自己回去如何交代？
死谏，必须死谏！
顾绛和归庄此时也热情满满地看着朱陛下，等待这位“青年才俊”的回答。
但朱由检在是或否之间，总能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为何你们要扮演《西游记》里的人物？这《西游记》不是禁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