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陛下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都给干沉默了。
顾绛疑惑道:“朱兄此话何意?《西游记》好端端几时成了禁书?”
这其实算一个误会。
前世朱由检的一个大学舍友有天和他一起吃饭,这位舍友也不知道看了什么,忽然问他:“你知不知道,四大名著里有哪本在古代是禁书?”
史盲的朱由检当然不清楚,那舍友立刻开始分享自己的“重大发现”,说《西游记》在明朝是禁书。
那种发现新大陆的表情,朱由检至今印象深刻。
接着朱由检凭借记忆,把那个舍友说的理由讲了讲,什么西游记里讽刺道教是暗喻世宗修道,朱紫国章节里影射大明什么的。
顾绛看朱由检的眼神顿时生出几分嫌弃,说道:“朱兄还是少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吧!什么禁书,什么影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如今市面上的《西游记》各种版本都有。比如世德堂本、朱鼎臣本、杨志和本等等,你见过哪本禁书会有如此多的不同版本呢?你在苏州城随便找一家书坊,卖的最好的书里肯定有《西游记》!”
事实确实如此。
《西游记》在明朝的销量确实非常夸张,以至于各地书商纷纷盗版刻印,还有许多跟风的神魔小说。比如槽点一堆的《封神演义》便是其中之一。
至于影射和暗喻,在明朝人看来也不算什么,因为他们爱看的就是这种。
明代的小说如果不隐喻什么,或者借古讽今,基本上很难卖得动。因为这类通俗文学的消费主力还是老百姓,必须让他们有代入感。
小说里最好还可以拐着弯骂当时的几个所谓“奸臣”,这样百姓能看得更爽。
至于骂皇帝更不在话下,关于皇帝的黑历史在民间一直不少,特别是武宗,编排他的谣言和黑历史在明朝可是相当有受众。
朱由检在被科普后,甚至都好奇:现在市面上是不是已经有影射他这个崇祯皇帝的小说了?
但不管怎么说,朱陛下也是一句话就暴露了自己对文人之事的认知浅薄,也没逛过书坊的事实。
连黄道周都纳闷:皇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不过很快他又明白过来:陛下难道是故意显得无知,以退为进,让顾绛这些人自动远离自己?
这确实比直接拒绝委婉多了,也能避免顾绛继续纠缠。
黄道周暗自感慨:陛下的手段果然高。
果然,顾绛顿时感觉自己有些看走眼,又说道:“我们之所以会选择扮成《西游记》里的神佛,是因为孙大圣有看透妖邪的火眼金睛,也有扫清妖魔的如意金箍棒。”
“如今我大明朝中还有奸佞,皇上依然识人不明,不正需要一个孙悟空吗?”
王国兴听到这里已经想拔刀了,还想上去问一句:“你说大明有奸佞,你有什么居心?”
但朱由检依然只是微笑:“原来如此,看来尔等其志不小啊。不过顾兄可否与我说明,你们开这次大会,跟最近的苏州局势是否有关?”
顾绛忽然语塞,还是好友归庄在一旁说道:“不错,寇知府体恤民情,又是清流中人。天启五年的开读之变,若是没有他的话,苏州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
开读之变就是当初魏忠贤派人来抓东林党人周顺昌引起的民变。因为当时决定在三月十八日开读诏书逮捕周顺昌,结果开读之前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五人带着民众攻击官署,爆发民变,故称开读之变。
寇慎当时各方面周旋,竭力稳定住了局势,在士人心中名声相当之好。
顾绛与归庄二人当时不过十四岁,而且人就在现场,完整目睹了事情的经过。
换言之,在他们心中,寇慎是好官。
顾绛有些悲愤地说道:“寇知府才能兼备,却因不能满足皇上的银钱之欲,竟然惨遭逮捕,着实可惜。我等就是要在大会当天集体为寇知府请愿!”
黄道周倒吸一口冷气。
好嘛,合着他们这些读书人又要暴动了!
王国兴已经准备动手了,但看到朱由检依然云淡风轻,便也只好压住自己的火气。
朱由检笑道:“朝廷不是已经发了公告,说是寇慎他们渎职贪墨,所以才抓的人吗?”
顾绛道:“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寇知府贪墨,证据何在?”
朱由检说道:“这不是还在查嘛?”
顾绛听后,长叹一气:“既然朱兄如此想,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我看朱兄对入会一事也是心有不愿,那在下也
不好勉强,打扰,告辞了!”
黄道周也松了口气,庆幸朱陛下没在武宗的道路上狂奔。
谁知,朱由检开口道:“顾兄且留步,我还有一句话想请教。”
顾绛问道:“何事?”
朱由检说道:“方才你有句话说得好:天下安危,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
“我也听过类似的话,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敢问,你口中所谓的匹夫都是哪些人呢?如何依靠他们去救天下危亡呢?”
顾绛一下子愣住了。
此时的顾绛也才十九岁,距离他写《日知录》还有个十来年,许多事情也还没经历,还是一个研究心学的年轻读书人,对于“救天下”这个事,确实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朱由检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匹夫也有责任救天下,那敢问这个责任从哪里来呢?”
顾绛依然无言。
朱由检接着说道:“你口口声声说寇慎他是无辜,那你是否去田间地头看过苏州百姓如今过的什么日子呢?”
“天下兴亡,所有人应该万众一心拯救国家。这个道理是没错,但你平时心里没有装着匹夫,又凭什么要他们来跟随你?”
“难道天下无事时他们是贱民,国家有难就想起他们匹夫有责了吗?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谬哉!”
顾绛和归庄听后,重新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朱由检。
其实朱由检心里并不反感顾绛这样的年轻人,哪怕他们是复社成员,或者说很多学社和东林党的做法和理念他并不反对。
高攀龙和顾宪成两个东林党创始人,他们提倡知行合一,提倡读书人读书时要“一面思索体认,一面反躬实践”,还提出“有益于民而有损于国者,权民为重,则宜从民”,呼吁要把广大民众利益放在首位。
这些想法,朱由检都赞成。
但这些人理念可以,落到实处或者说落到实践层面……真是让人两眼一抹黑。
就比如那个几社,竟然煽动无锡搞出民变,无辜死者超百名,那就不得不以太祖方式清除了。
朱由检又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真正想要团结大多数的百姓,就要从他们的利益出发去考虑。”
“你嘴上说匹夫有责,最后做出的行动,竟然是要为一个当官的求情吗?”
“我看你分明还是想入仕做官,耽于士林吧?至于百姓在你心中又有多少分量,恐怕只有你自己清楚。”
顾绛感觉自己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早餐摊位上,十来个人围在一桌,难免引起路人侧目,看到坐着的几个人如老僧入定,更觉得有些新奇。
街上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对顾绛他们来说天地间早已安静。
顾绛望着朱由检,心中忽然冒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惊讶和赞叹。同时也感到有些恼怒。
为什么朱由检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呢?
自己又为什么不反驳呢?
顾绛只觉得对方身上好像有种难以言说的,会发光的气质。
“朱兄所言,鞭辟入里,在下拜服。”
顾绛朝朱由检拱手一行礼:“今日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改天一定与你好好论一论道!”
朱由检笑了:“好啊,我想有机会的。”
顾绛与归庄起身告辞,只是走得极慢,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黄道周等二人走远后,立刻小声说道:“陛下,复社要在吴县开大会,还要声援寇慎,恐怕是要坏事,防患于未然,我想还是派人制止比较好。”
王国兴也说道:“是啊陛下,正好京营已经入驻苏州,让他们来办这事。”
朱由检却淡然说道:“没事,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黄道周听到这话,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