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患闹起来以后，常熟附近基本不见有渔船出海，大量居民，从地主到平民都开始往内地跑。
只要见到城门，他们就跑去嚎哭，恳求能让他们进去躲避。
有些走运的可以挤进去，但有些不走运的只能是在野外继续逃命。
更不走运的，是里面的人答应开门，结果海盗和倭寇冲过来，杀了人不说还入城劫掠一番。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从宁波到常熟，沿海地区几乎都乱套了。
自戚继光当年平定东南倭寇以后，大明就好像很久没有听说过大规模的倭患，但这就好比是闭上眼睛就当屋子里的大象不存在一样，倭患在东南沿海一直都相当严重。
而不是每个时代都有戚继光，所以遇到倭寇入侵，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跑。
在普通百姓心中，倭寇战力惊人，倭刀锋利无比，能够以一敌十，是怪物一样的存在。
嘉靖三十四年，甚至有过六七十个倭寇在杭州登陆后，竟然一路杀到南京的奇闻，更有甚者说这么点倭寇就消灭了数万明军。
离谱是真离谱，害怕也是真害怕。
眼下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朱陛下在倭患传闻出来后，依然没有离开苏州，而是继续在吴县办公，离前线并不远，得知皇上也没跑，民心多少也是安定了起来。
同时，吴县方面，八千京营大军也快速赶来，参军左良玉、曹变蛟联系上了在常熟的吴三桂，三人共同接管了防务，以巩固现有领土为主，对来犯的倭寇也好，海盗也好都进行打击。
在重点防守，绝不浪战的政策下，许多百姓算是暂时稳住了心神，也陆续返回了有驻军在附近的村庄。
而军队方面也开始发布了招募士兵的敕书。朝廷开始组建东南水师，谁要是愿意参加，一家免税，每月还有二两八钱银子的俸禄。
如此条件下，当然是引得许多人趋之若鹜，纷纷报名。
“相公，国能说他还是要去。”
常熟城外的一处村落里，挺着大肚子的高桂英站在门口，对屋内收拾渔网的李自成道。
李自成听完这话，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点头嗯了一声，随即继续忙活。
任谁也不会想到，堂堂闯王名号的继承者，昔日高迎祥的军师，竟然成了这小渔村的渔民。
当时鄢陵兵败后，高迎祥被擒遇害，李自成和残部往湖广逃窜。
本以为能够很快聚起别的队伍，结果湖广的藩王们害怕惹了朱陛下，纷纷将自己的产业和田地捐出来，分给了当地赤民，一时间民众无不竭诚欢迎。
但对李自成来说就是坏消息，没人愿意跟他一起干玩命的活了。
更糟糕的是，很多部下也受到感召，纷纷叛变，弄得李自成连湖广都待不下去了。
后来李自成听说这边有很多不服新政和朝廷的势力，自己到这里或许能做点什么。
于是他跟妻子，还有自己的结拜兄弟刘国能及几个手下隐姓埋名，往东逃了过来，在得到一个好心村长的帮助后，以渔民身份开始暗中活动。
可现在，南直隶成了江苏和安徽，世家们也服服帖帖的，原先的反对声音也减弱很多。
一切都不过是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就发生了。
李自成属实有些跟不上。
更让他焦心的，是朱陛下如今靠过来了，连倭寇也要打过来的样子。
本来李自成还想继续逃，可是妻子怀孕，他自然也有了软肋，以前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恐怕是过不了了。
高桂英寻个地方坐下，又说道：“相公，国能就在外面，还说要来看看你。”
李自成还是不说话。
高桂英自顾自地说道：“村长说国能尚未娶妻，去当兵太危险。”
“国能说长兄如父，将来要是朝廷有个抚恤，直接给你就好，免税的优惠也给我们家留着。”
“相公，国能没有弃你而去啊。”
李自成听后，终于开口：“你以为我都不知道这些？”
前两天，刘国能和过去的几个义军士兵准备应征朝廷的水师。说起来时，李自成坚决反对，双方不欢而散。
李自成的情绪可以理解，无非就是不想自己的好兄弟去投奔朝廷，为杀了闯王的元凶卖命。
但李自成则说道：“我们这些都是犯了死罪的人，入伍参军就能洗刷身上的罪孽吗？”
“倘若做出什么成绩来，难不成还要顶着这反贼的面孔去受皇帝的赏吗？”
“海战不同于陆战，一个风浪，一发炮弹，死了连尸骨都留不下
来。”
“倘若无功无过，单单是当兵吃粮，这又跟朽木腐草何异？抗倭是大事，那也是朱家的大事，掺和这个做什么？”
高桂英刚要开口，只见门外进来一个高大男子，正是决意参军的刘国能。
“大哥这么想，当弟弟的我确实不能理解！”
刘国能道：“我们当初做那些事，为的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如今抗倭也是这样。过去我们也知道会尸骨无存，也知道会有牺牲，如何过去做得，现在就做不得？”
李自成放下手中的渔网，起身道：“你是要教训我吗？还是说我怕了倭寇？”
刘国能不语。
李自成道：“大事大事，什么叫大事？天下大事那么多，你管得了吗？那皇帝是想瞎了心，那么短时间内征集士兵，然后就想与海上跟倭寇作战，天底下有这么容易的事吗？”
“这分明就是要你们去送死，以成全他的那个臭名声。什么平定倭患，还东南清平世界。这一仗，大明是必败的！”
刘国能有些不服气：“兄长何必如此悲观？崇祯以来，皇上干成了多少事啊，就比如裁撤宗藩这一项，过去谁敢想啊？还有官绅一体纳税，现在也在往下推，种种这些，你我都看在眼里。”
“我就不明白了，承认皇上干得好，有那么难吗？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去！”
李自成听后，拿起自己坐的板凳扔过去：“你去！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他为伍！”
高桂英见二人又要争执，起身想要阻拦，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倭寇来了！倭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