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元仪笑道：“常熟这边放飞了热气球，大明圆了千年飞天梦，我怎么可能不来？”
“牧斋兄也说了，会帮我把《武备志》送交皇上御览，我这次来是准备面圣的。”
顾绛忽地想起来：茅元仪与钱谦益是多年好友啊。
想到如此大才愿意复出为国效力，顾绛笑道：“有前辈在，陛下又得一英才，大喜事啊！”
茅元仪捋着胡子道：“不是这样说的。方才我听昆人你说了好多，这热气球的道理被你讲得通透啊。今后这大明科学之道，还是看你们这种年轻人的。”
话完，他又忍不住啧了一声：“可惜了，这热气球竟然先被那什么宋应星搞了出来，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顾绛听后尴尬一笑。
他对热气球的理解，完全是根据《大明日报》和演示现场当天发布的资料，自己硬生生啃下来的。
真正涉及到其中的科学道理，他恐怕都不如社科院里王天佑一类的技术员。
宋应星可是朱陛下钦封的教授。
不过好友多日未见，总归是要聚一聚的，茅元仪当即热情地邀请顾绛和归庄同乘一车，畅谈起来。
顾绛上车后，问道：“茅大人这次面圣，是准备向陛下进言在今后的战事中采用热气球吗？”
茅元仪却摆摆手：“不，恰恰相反，我这次是要去给皇上泼冷水的。”
“热气球这东西，看着唬人，放在实战中恐怕用处不大。”
顾绛和归庄一愣，他们真是没想到茅元仪会这么说。
归庄以为茅元仪是没有参与现场观摩，不知道热气球带来的震撼，于是说道：“茅大人，当日我与昆人一同看那热气球升空，轻易就能到十丈高度，宛若飞龙在天，如何没有大用呢？”
茅元仪笑了：“尔礼你这是书生之见。带兵打仗哪里是这么简单的。要论爬得高，打得远，古人难道就不知道以高打低了？”
“三国时，官渡之战那会儿，袁绍垒起高台，对着曹营日夜射箭，最后难道是袁绍赢了吗？”
“宋朝时也有望楼车，最高可达八丈，可以轻松看到敌营情况，那大宋军力如何？”
“所以单纯是以高制低，只能取得一时的优势，并不足以取胜。”
“而且单论成本来说，也不划算。牧斋给我的信中，详细说了热气球的外观造型，外用丝绸、桐油、其中燃料还是松脂一类，造价加上燃料恐怕不下千两。”
“陛下要对日本用兵，而一艘十二丈高的福船，造价也是一千两左右。多做两个热气球用处大，还是多造两艘船更合适？”
顾绛和归庄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顾绛疑惑道：“如此说来，这热气球岂不是无用之物？”
茅元仪再次摇头：“也不是这样说。能飞天之物，出现在战场上肯定是能打击到敌人士气的。昆人你刚刚也说过，在热气球上可以登高望远，比造望楼车更加方便，而且要是能飞到敌人头顶上去侦查，效果自然更佳。”
“但其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热气球既然是要依靠气流才能飞升，倘若遭遇大风，不能吹到敌人那边呢？战场上一切皆有可能，风向、水流、地形、天气等等都不可能次次对我方有利。”
“再说了，假设敌人士气有十成，你说热气球一出场，是可以减少三成还是八成的士气？”
“第一次用热气球可以减少对方八成士气，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如果皇太极和倭寇知道热气球难以造成有效打击，再使出来又有几多威力？所以我说这东西华而不实，用处有限。”
顾绛听后，心想确实是这样啊。
热气球升空虽然是了不起的壮举，但落到实处，貌似又确实有限得很。
冷静下来后，顾绛又拱手道：“国有诤臣，不亡其国。茅大人这般旁观者清，能够及时看出此物的缺陷，是大明之福。”
“那大人以为如今大明今后作战该如何取胜？还请赐教！”
文人虽说是文人，但理想不单单是只是读书。
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些都是文人的理想。
更何况，男人对战争和征服的欲望是刻在基因里的。
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有为捡到一根笔直的树枝而激动过？
顾绛已经决意从军，学习兵法当然要从现在开始。
茅元仪听后感慨道：“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
可不察也。我以为：兵起，非可以忿也，见胜则与，不见胜则止。”
“君主和将帅要有十足把握才能出兵。万不可因为个人的情感，比如一时之愤或者短期的利益就选择贸然出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跨海征伐日本，本来就是一个冒险之举，但既然已经开战，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眼下是要以练兵为主，同时兼顾民心。必先教百姓而亲万民，所谓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眼下这一仗就想取胜，后勤是关键，后勤想稳固，争取民心是关键。当今陛下改革税制，顺应民心乃是正道，需要的就是贯彻落实下去，不可因噎废食，尤其不能因为战事在即就放弃了民生。”
“打日本可以打，但不能马上就打，否则到时候盘剥过重，外患除了又生出内乱，新政功亏一篑也是得不偿失。所谓王者用兵，兼爱本国，就是这个道理。”
顾绛听后不住点头，说道：“茅大人所言，果然都是正道！想来陛下听后也会茅塞顿开，委大人以重任！”
茅元仪却笑了：“如今人人都在为热气球的首飞感到兴奋不已，我这样去泼冷水，皇上不怪我扫兴就好了，哪里还求什么重用。”
“只是这些话，皇上爱听我要说，皇上不爱听我也是要说的！”
顾绛和归庄听后，心中又多了几分忐忑。
他们想起之前见朱陛下的场景，那真是圣君姿态，想来不会听不进这种不同意见。
但从人性角度来说，刚刚创下如此功绩，哪个帝王能不飘飘然？李世民不也常常被魏征气得半死嘛？
茅元仪刚刚的话，字字句句都是道理，却也都有些不合时宜。
皇上又会如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