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皇太极的怒火，佟养性连忙说道：“臣有罪，臣任凭万岁处置！”
话完他就摘下了自己的顶戴，放在旁边，露出光秃秃的脑门，再次把额头贴到地面上。
阿济格也赶紧说道：“万岁，臣弟只是觉得明国货和日本货差不多，为了节约经费而已……差价也不过一百多两银子，都在我家里，一分都不敢花，我愿意全部退款！”
皇太极则冷冷道：“一百两不是钱吗？倘若热气球继续造下去，你又要贪墨多少钱才够呢？朕要问的是那五百两！”
阿济格急了：“臣弟确实不知道什么五百两，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弟是大清忠臣啊，万岁，别人不知道这个，难道您还不清楚吗？”
说实话，阿济格确实能算有能力的猛将。
天启七年，皇太极带兵攻打锦州的时候，明军将领满桂出城迎击，皇太极要亲自带兵去应战，其他贝勒都说这样太靠近锦州城，不太安全。
只有阿济格一个人表示愿意带队跟皇太极冲锋。于是二人冒着锦州城上的炮火和箭雨，生生击退了满桂的部队。
杀到战况激烈时，阿济格连甲都不披，一战成名。
皇太极则说道：“《诗经》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你六年前是忠臣不假，但你真的从一而终，保持初心了吗？”
“你如今当了郡王，俸禄封地都涨了，按理说也该知足才对，竟然连这几百两银子的小便宜都要占，还是在这样的国家大事上面动歪脑筋。”
“现在事发了还不肯认罪，还要狡辩，朕看你是不知罪啊！”
阿济格呼吸急促，随后说道：“万岁，是我做的我就认，那五百两……我没有贪！”
皇太极长叹一声，一只手扶额，相当沮丧和伤心的样子。
但他心里是乐开了花。
冤枉阿济格的他当然知道阿济格没有贪那五百两的银子。
只不过是要给他的罪行加个砝码而已。
说起来，他其实还是不放心阿巴亥生出来的几个孩子。
多尔衮确实忠心不已，但阿济格作为曾经站队代善的人，心思就难说了。
而且当年努尔哈赤还让阿济格独领正黄旗！
眼下皇太极虽然把两黄旗给收回来了，但里面难免会有些阿济格的旧部。
只要阿济格还在台面上，他怎么可能睡得好？
阿济格见皇太极无动于衷，赶紧说道：“万岁，我真的是一时糊涂，如今睿亲王还在出使日本，是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皇太极打断了他，一拍桌子：“你交代自己的事情就好，不要东拉西扯的！”
“你还有脸提睿亲王？他为大清国出生入死多少次了，如今又身处异国他乡，忍辱负重，还说服了德川家光与我大清结盟。”
“你看看你这尖耳猴腮的样子，与睿亲王比得了吗？你们这对亲兄弟，怎么就是云泥之别呢？”
阿济格听到这话，瞬间冒起一股火气来，说道：“我尖耳猴腮？我和多尔衮云泥之别？万岁，当年太祖在的时候，是让我领了正黄旗！太祖难道是因为我尖耳猴腮选中我的吗？”
“我说了，该我认的我认，不是我干的，谁也不要想冤枉我！”
岳托急了，连忙道：“十二叔，你就不能在万岁面前服个软吗？十四叔还在日本，你若是有个什么不对，他回来了怎么办？”
阿济格听后，忍不住张开双臂，仰头大哭起来。
“汗阿玛啊！您走了才几年啊，您的儿子这就被人冤枉了，儿子好想您啊！”
看到阿济格摆出这姿态，范文程等人当即无语了。
这阿济格真是打仗有一套，政治上就是二傻子。
你还哭太祖，你这会儿除非能把太祖从坟里复活出来，否则都白搭！
现在谁看不出来，皇太极是要趁着多尔衮不在的时候清理一下朝堂。
眼下皇太极虽然称帝，但这个帝位并没有建立在巨大胜利的基础上。所以朝野反对派依然很多。
必须时不时地清理一下。
皇太极摇了摇头：“你竟然还有脸提什么汗阿玛，真是恬不知耻！”
“来人啊，给我摘了他的顶戴，扒了他的朝服！”
两名侍卫立刻进来，将阿济格的顶戴拿走，朝服也给扒掉了。
皇太极说道：“武安郡王贪赃枉法，贻误国事，罪在不赦。”
“但念其是太祖血脉，朕之兄弟，姑且饶过他这一次。”
“今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离开家中半步。”
“至于佟养性，朕让你去管工部，你竟然弄成这样……念你当年辅佐太祖有功，今日起便回家反省去吧，工部的差事交给你儿子来兼任。”
佟养性如释重负：“奴才谢万岁隆恩！”
阿济格依然是一脸茫然，岳托赶紧下拜：“万岁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跪下：“万岁英明！”
阿济格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感到有些滑稽，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任由侍卫将自己拖走。
范文程听着阿济格的笑声，轻叹一声。
说穿了，眼下这就是满清特色党争而已。
大明的党争虽然激烈，但都是大臣们之间明争暗斗，无非是门户、政见之争而已。
大清这边可都是自家亲戚，皇太极这十几个兄弟里，不服自己的还有很多，全是隐患。
朱陛下可以用君臣大义拢住人心，用新政来收买民心。
但皇太极不可能这么搞。
都是一个爹，讲什么君臣？
所以与朱陛下的做法不同，朱陛下是努力不要党争，可皇太极眼下是恨不得这些人快点党争，让他们犯错，这样自己才能出手。
当然，皇太极不傻，他这么说是因为他有条件，那就是现在的大清国依然是有浓烈的军事部落色彩，对外扩张和战争是天然的政治正确。
即便内部矛盾再大，只要不断打仗，不断获得战争利益，这个国家就能继续运行下去。
皇太极选择党争，可以说是因为“我大清自有国情在”，当真也算一种务实。
问题在于：大明现在都把党争当敏感词了，皇太极还在玩这一套，当真又对吗？
范文程心想，这次的热气球研制失败，怕是早就在皇太极的估计之中，也趁机收罗了阿济格的罪证，就等着今天爆发呢。
佟养性搞不好也是棋子之一，不然为何犯错那么严重，却只是一个罢官的罪过，连他儿子还能继续管工部？
如今在外人看来，还会觉得皇太极一心想要实现大清科技进步，却遭遇不懂事的兄弟拖后腿，事后皇太极还顾念亲情，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范文程想到自己主子如此权谋和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皇太极哀叹一声，说道：“朕也不想对自己兄弟太过刻薄啊，朕也难啊！”
众人连忙惶恐地表示：“万岁英明，都是臣等无能！”
皇太极摇了摇头，宣布散朝，只留下了范文程和岳托。
皇太极靠在自己的御座上，又说道：“哎，太祖留下的几个儿子，都是朕的兄弟，朕也不忍心啊。”
“岳托，你是朕的侄子，今后可一定不要学他们。朕与你十四叔是手足情深，他如今为了朕愿意去日本冒险，朕不会亏待他，你好好做事，朕一样不会负你！”
岳托连忙拱手应是。
不知为何，听到皇太极说什么“兄弟情深”时，他总感到脊背发凉。
皇太极又说道：“范师傅，事已至此，还是想想看，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战事吧。”
“日本那边，德川家光把睿亲王给留了下来，说要作为战时联络的中间人，也同意跟大明开战。这算一件好事吧。”
“但一旦开战后该怎么打，如何应对，明国除了热气球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利器，都要留心。”
“朕如今有一个想法，你听听是否可行？”
随后，他开口说了几句话。
范文程和岳托越听越紧张。
等皇太极说完，范文程道：“万岁……这……这未免太大手笔了吧？”
皇太极说道：“朱由检小儿搞那么大手笔，朕岂能不奉陪啊？”
话完，他的目光看向殿外，看向远方。
大风起兮，是有大风浪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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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济格，努尔哈赤第十二子……崇祯五年，坐贪赃事觉，欲为乱，皇太极遣人监之。
皇太极向左右大哭：“阿济格，我兄弟也，不忍致之法。”
然议逾月下令削爵，幽禁，籍其家，诸子皆黜为庶人。真手段狠辣矣。
——《辽东纪略》·卷十一·努尔哈赤诸子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