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伟业皱眉：“陛下危矣？宗人，你说些惊人之论可以，但切莫危言耸听，当心惹来祸事。”
张岱则说道：“骏公且宽心，听我细细道来。”
“我常常来往浙江和南直隶，也就是现在的江苏和安徽等多地，南京、苏州两地居多，要说印象最深刻的，还得是这边的市镇极多。”
所谓市镇，说的并非行政单位，而是地方上以商业职能为主形成的一种聚落。其中“镇”的规模比“市”大，一个镇最多能有一千户人家，一个市以三百到五百户人家为主。
有明一代，商品经济的成熟使得各地都有市镇形成，其中以经济发达的江南为最。苏州的市镇最多时可达百余，松江府的上海和华亭两县也有四十四处市镇，且还在不断扩张。
这些市镇的门类多样，印刷、瓷器、茶叶等行业都有，其中多以制造和售卖丝绸为主，所以也被叫做“丝绸市镇”。
张岱继续说道：“苏州府的丝绸市镇数量上百，对外每年可以卖出天量的货物。我碰上过一次，有三艘从日本出发的商船，一次竟然载了八万两白银过来，然后全部花光买江南地区的绸缎，满载而归。”
“西洋的更不用说，我在浙江遇到一位荷兰商人，他说他们每次都会载运上万两的白银过来，甚至会为了抢夺我们产出的丝绸大打出手，就为了获得更便宜和优质的货物。”
顾绛听到这里有些奇怪：“这有什么不对的吗？听着挺好的啊。”
张岱摇摇头：“表面看起来，这是好事，但你们忘了当年的大唐吗？大唐最后是被谁给搞垮的？”
“是胡人安禄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倘若海禁开放，大明对外开放，必然会有大量外夷涌入我大明，他们难道都是什么好人吗？”
“我们只用丝绸就换来那么多的白银，而且是只往外卖，却不怎么买他们的东西，长期下来，那些夷人会服气吗？”
“你们难道不知道万历年间的大仑山一事了吗？”
大仑山惨案，是万历年间发生在菲律宾马尼拉的一次排华屠杀。
惨案发现的原因很复杂，简单说来，就是当时西班牙已经殖民了菲律宾，派驻的总督发现有许多华侨和海商在当地贸易，而且赚得盆满钵满，相当不满意，于是各种排挤和打压，却发现还是竞争不过，双方积怨越来越深。
结果两个神人送上了助攻。一个是神宗皇帝，也就是朱陛下的便宜爷爷。在听说马尼拉当地有金山，神宗就派了官员过去想要点黄金搞朝贡，吓得西班牙人以为明朝是要来攻占菲律宾的。
另一位神人是个叫林凤的海盗，公然挑衅殖民当局，大肆劫掠。
西班牙人的操作也让人看不懂，为了反击神宗和林凤，竟然选择把两万多无辜华侨给聚到一起残忍杀害了。
此次事件传回明廷，神宗皇帝就是发布了一篇檄文警告西班牙，再无下文。
张岱接着说道：“这些外夷可以说都是祸害，他们巴不得从我大明赚更多的钱，吸我们的血。要说倭寇可恶，那些红夷也不遑多让。”
“这些都是开海以后的隐患，如今陛下光想着以开放争取所谓的生存空间，恐怕是会引狼入室。”
“还有一些也不用说了，比如开放海上贸易，朝廷是不是要派人接管？是让太监去，还是让官员去？那其中的腐败、勾兑的玩意儿就多了去了。”
“唐宋时就有让太监管理市舶司的先例，最后也是搞得一地鸡毛。这都是明白写在史书里的教训啊！”
吴伟业等人听后，也都陷入了沉默。
张岱这些说的基本都是事实，明朝虽然自太祖时就有海禁政策，但严格执行的时候，也就是太祖和成祖在位时的六七十年。此后沿海商人与走私贩子基本没停下来过。
嘉靖年间，浙江巡抚朱纨因为严格搞海禁，结果被做局陷害，最后遭到处罚。
朱纨当时就哀叹：“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
而且此时世界的白银也大多涌入了大明。后世有人经过估算，认为大明吸收了世界白银产量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以至于有观点说：在大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依然是全球贸易的中心。
所以在张岱他们看来，目前的所谓开海和海禁都是很抽象的东西。
特别对于那些外国人，谁也不敢轻易信任。
吴伟业想起朱陛下说的话，忽然有些不服气地问道：“宗人，照你这么说，陛下以开海缓解人地矛盾的做法是错的？”
张岱再次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凡事有利有弊
。开海换取更多粮食当然是可以缓解人地矛盾，但问题在于如何防范那些狼子野心之人趁机兴风作浪。”
“陛下能大胆提出问题，已经实属不易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善始善终，现在看来，恐怕难啊。”
归庄想了想，对吴伟业说道：“骏公，不如这样，你把刚刚宗人说的那些隐患都写下来，然后以你的名义上疏，呈陛下御览如何？想来陛下圣明神武，会有对策的。”
吴伟业觉得有理，刚要点头时结果张岱却大笑道：“你看看你们这样，都怎么了？难道忘了当初我们当初豪言壮语的时候吗？”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我说这些，是为了警醒，而不是为了阻挠新政。所以干嘛以骏公的名义，我难道不能上疏吗？倘若能以一语惊天下，我张岱义不容辞！”
顾绛听后，一拍大腿道：“不错，我也可以署名，与骏公联名上疏，直言开海后可能的弊端。”
“陛下能点出当今天下的人地矛盾，我们也可以点出开海后的弊端。凡事有利有弊，如陛下提倡的矛盾说，矛盾无处不在嘛。”
郑元勋哈哈一笑：“对啊！这就好比是当初我们的文会那样，有人出题，有人答题，也有人评论，如此才成文章！”
“依我看，陛下提出人地矛盾，又给出了对策，我们也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