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第二节课，历史课。
老师在讲辛亥革命的意义，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宋星瑶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实际在刷手机。
卖家后台。
浏览量：107。订单数：1。
还是那个1。
她把手机塞回抽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才过了一个周末。傅景川说得对，要等。
但“等”这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人命。
她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乌龟。乌龟背上写了三个字：慢慢来。
画完她又觉得幼稚，拿橡皮擦掉了。
坐在她后面的周小满戳了戳她的后背。
“怎么了？”
“你今天中午没吃饭。”周小满小声说。
宋星瑶愣了一下。她中午确实没吃饭，去快递点寄了一个空包裹——不对，不是空包裹。她把傅景川买的那十个螺丝又重新寄了一遍。
不是刷单。是为了测试快递时效。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但她知道，这样做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不饿。”她说。
周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放学铃响的时候，宋星瑶第一个冲出教室。
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个装了砖头的麻袋。周小满在后面喊“你慢点”，她假装没听见。
她想赶在五点之前到家，刷新后台。每天下午五点左右是淘宝的流量高峰，这是她在卖家社区看到的。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像是在等人。
她侧身让了一下，说了一声“对不起”，没等对方回应就跑了。
“宋星瑶？”
她停下来，回头。
那个男生看着她，笑了一下：“真的是你。”
她不认识他。
“你是……？”
“林知行。隔壁班的。”他走过来，书包单肩挎着，走路的样子有点吊儿郎当，“你跑那么快干嘛？”
“回家。”
“你家开五金店的吧？”
宋星瑶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别人打听她家的事。小县城太小了，谁家干什么大家都清楚，但当面说出来，总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怎么了？”她语气有点冷。
“没什么。”他笑了笑，“我在做一个小项目，想找人合作。听同学说你脑子好使。”
“什么项目？”
“你先看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这是我在网上批发的，西块钱一个，在校园里卖八块。一周卖了三十多个。”
宋星瑶看着那个U盘，又看了看他。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不是在开网店吗？”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小满说的。”他说，“她说你在淘宝上卖五金，生意怎么样？”
宋星瑶攥紧了书包带。她想回去之后找周小满算账——说好了是秘密，转头就告诉了隔壁班的男生。
“还行。”她说，语气很平。
“我想开一个淘宝店，”林知行说，“但我不会弄。你会的话，教教我。”
“你自己学。”
“我学了，弄不明白。”他把U盘递给她，“这个送你。算是见面礼。”
宋星瑶看着那个U盘，没有接。
“我不要。”
“拿着吧，不值钱。”他把U盘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考虑一下，教我开店，我帮你卖五金。合作双赢。”
他走远了，宋星瑶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西块钱的批发货，八块钱的零售价。百分之百的利润。
她的五金，进价一块，卖一块五。百分之五十的利润。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选错品类了。
回到家，她先把U盘扔在桌上，然后打开电脑，刷新后台。
浏览量：112。订单数：1。
她盯着那个1看了几秒，然后关了浏览器。
她拿出手机，给周小满发了一条微信：“你把我的事告诉林知行了？”
周小满秒回：“他问我的，我说你在开网店。怎么了？不行吗？”
“我们说好不告诉别人的。”
“他也不是别人啊，他是我初中同学。而且他说他想开店，我觉得你可以教他，他
也可以帮你。你们可以合作。”
宋星瑶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无奈。
周小满就是这种人。她没有恶意，但她不明白有些事不是“可以合作”这么简单。
她没有回。
过了五分钟，周小满又发了一条：“你生气了？”
宋星瑶打了两个字：“没有。”然后删掉，打了“我在忙”，发送。
她放下手机，坐在桌前发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隔壁电脑店的灯亮了。
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想去找傅景川，跟他说有一个男生想跟她合作开店。
但说这个干什么？她又不打算合作。
她不认识林知行。不知道他靠不靠谱。不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兴起。她一个人也可以做，为什么要找一个人来分？
这是她的店。她一个人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隔壁的灯。
傅景川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低着头，应该在看那本《证券分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那句话：“你让我想起十七岁的自己——不甘心的样子。”
她不知道十七岁的他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他一定也是一个人在做。
没有合作伙伴。没有人教。一个人研究，一个人摸索，一个人扛。
就像她现在这样。
她回到桌前，打开电脑，重新登录卖家后台。
订单数还是1。
她点了“我的消息”，里面有一条淘宝系统发的“新店成长任务”——完成十个任务可以获得流量扶持。
她点开，第一个任务：发布商品数达到20个。
她现在有15个。
差5个。
她翻开那本粉色笔记本，找到库存清单，看看还有什么没上架的。
三角阀。她家有三种型号的三角阀，之前只上了两种。还有一个是旧款，积压在库房最里面。
她下楼去库房，翻出那批旧款三角阀。包装盒发黄了，但里面的东西还是新的。她用抹布擦干净，拍照、修图、写标题、定价。
“加厚铜三角阀 冷热水通用 家用卫生间热水器角阀 防爆防漏”
上架。
然后她又翻了翻库房，找出几个没上过的品类：水管接头、生料带、膨胀螺丝。
一个一个拍，一个一个传。
弄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
她刷新了一下后台，商品数：20。浏览量：118。订单数：1。
虽然没有新订单，但她完成了第一个任务。
她点开第二个任务：主动推荐商品给三个潜在买家。
怎么主动推荐？她没有买家联系方式。
她想了很久，最后登录了一个她很少用的QQ号，加了一个“淘宝卖家交流群”。群里有三百多人，都是新手卖家。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新店开业，五金件批发零售，有需要的可以看看。”然后发了一个店铺链接。
发完她就后悔了。
果然，群里立刻有人回复：“又是广告。”“踢了吧。”
她被移出了群。
她盯着屏幕，脸有点烫。
这就是“主动推荐”。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但她在本子上写下来：“尝试了。没成。下次换方式。”
她不会因为被踢出一个群就停下来。
第二天中午，她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林知行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考虑好了吗？”他问。
宋星瑶低头扒饭：“不考虑。”
“为什么？”
“我一个人可以。”
“你一个人当然可以，”林知行说，“但两个人更快。我有渠道，你有技术。我卖U盘认识了好几个班的班长，他们可以帮我们在班级群里推广。”
宋星瑶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叫刷屏吗？你知道什么叫群发广告会被踢吗？”她说。
林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试过？”
她没回答。
“宋星瑶，”他说，“我不是要分你的店。我是想开一个自己的店，你教我，我给你介绍客户。两件事，不冲突。”
宋星瑶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冲突。
“行，”她说，“我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你开店的事？没问题。”
她看着他，
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开店？”
林知行想了一下，说：“我爸上个月下岗了。我想赚点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餐盘里的红烧肉。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宋星瑶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问傅景川“网上能卖东西吗”的时候，他说“能”，也是这种语气。
“周六下午，”她说，“你来我家旁边的电脑店。我在那里等你。”
“为什么去电脑店？”
“因为那里有电脑。”
她没说是因为那里有傅景川。
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想让傅景川也认识一下林知行。
不是因为她对林知行有什么想法。而是她隐约觉得，这两个人身上有某种相似的东西——一种“不甘心”的气息。
一个是因为家里出事退学回来的大学生，一个是因为父亲下岗想赚钱的高中生。
他们都想赢。
她也是。
周六下午，宋星瑶提前到了电脑店。
傅景川在修一台打印机，浑身是墨水，手上脸上都是黑色的污渍。
“你这是在干嘛？”她问。
“客户说打印出来有条纹，我拆开看看。”他用袖口擦了擦脸，擦得更花了，“你来这么早？”
“约了个人。”
“谁？”
“隔壁班的。也想开店。”
傅景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修打印机。
“男的？”他问。
“嗯。”
“你喜欢他？”
宋星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不喜欢就行。”他说，语气很平，“不喜欢就不会影响判断。”
她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门被推开了。
林知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宋星瑶，”他说，“我不知道带什么，就买了点水果。”
他看了一眼傅景川，又看了一眼宋星瑶，笑了一下：“这位是？”
“傅景川，隔壁修电脑的。”宋星瑶说，“教我们拍照和PS。”
林知行放下橘子，走到傅景川面前，伸出手：“林知行。”
傅景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墨水的手，没有伸。
“手脏。”他说。
林知行没在意，收回手，笑了一下：“那以后多关照。”
宋星瑶站在两个人中间，忽然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她也说不上来哪里微妙。
就是那种——两个雄性动物第一次见面，互相打量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目光的感觉。
“开始吧，”她说，“我先教你注册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