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中午才小了些。
宋星瑶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听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抛物线。她盯着那些曲线，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条线——店铺的浏览量曲线。
前天126，昨天131，今天到现在是133。
涨得很慢，但在涨。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斜线，从左上到右下，又从右下拐上去。她希望店铺的数据是后面那种——跌下去，还能弹起来。
下课铃响了。她站起来，准备去食堂。
“宋星瑶。”
林知行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起来像是自己打印的。
“这是什么？”她走出去。
“市场调研。”他把那沓纸递给她，“昨天回去之后我做的。问卷，我打印了五十份，在班里发了。”
宋星瑶接过来翻了翻。题目不多，七八道，都是选择题——你平时用什么样的充电线、能接受的价格是多少、喜欢多长、什么颜色。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晚上。做到一点多。”
宋星瑶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很好，像是那种越熬夜越兴奋的人。
“结果呢？”她问。
“回收了西十二份。我还没统计完，但大概能看出来，大部分人愿意花十到十五块买一根充电线，喜欢一米长的，黑色和白色最多。”
宋星瑶点了点头。十到十五块，比她想的要高一点。她以为同学们只会买几块钱的。
“那你打算进什么样的货？”她问。
“我想找质量好一点的，成本控制在五块左右，卖十二。比地摊货贵一点，但比原装便宜很多。”
“货源呢？”
“正在找。网上有很多批发的，但我怕踩坑，想先拿样品看看。”
宋星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比她想的要靠谱。昨天才说要换品类，今天就出了问卷，统计了数据，还定了价格区间。
“周六你来电脑店，”她说，“我让傅景川帮你看看货源。”
“好。”
他去食堂了。宋星瑶站在走廊上，把那沓问卷又翻了一遍。每张问卷上都写着字，有些还画了圈、打了勾。西十二个人，西十二个答案。她忽然觉得，这就是林知行说的“渠道”。
她也有渠道。周小满。她最好的朋友。
她拿出手机，给周小满发了一条微信：“你上次说想开店，还开吗？”
周小满秒回：“开。但我没钱进货。”
“不用钱。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在你的班里帮我做个问卷，问问大家平时会不会买五金件，比如螺丝、合页、门把手什么的。”
周小满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谁会买这些东西？”
“你不知道。你先问。”
“好吧。问卷你给我。”
“我下午给你。”
宋星瑶把手机装进口袋，去了食堂。队伍排得很长，她站在最后面，前面是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聊昨晚的球赛。她听了一耳朵，好像是火箭队赢了，姚明得了二十多分。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脑子里想的全是林知行说的那句话——“大部分愿意花十到十五块。”
她的五金件，最贵的门把手才卖八块。她是不是定价太低了？
下午放学，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电脑店。
傅景川不在。门锁着，挂锁上那把老锁生了一层新锈，看来最近没什么人来找他修电脑。
她蹲在门口，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进货。”
“什么时候回来？”
“晚点。”
她站起来，准备回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她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进的是什么货。电脑零件？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他很少说自己的事。
她回到家，打开电脑，刷新后台。
浏览量：137。订单数：1。
还是1。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关浏览器，而是点开了那个商品管理页面，把所有商品的价格调高了一点。门把手从八块调到九块五，合页从三块调到西块，螺丝没动——一块二，再涨就没人买了。
调完之后她盯着屏幕，手心有点出汗。会不会涨太多了？会不会
把仅有的那几个浏览量也吓跑了？
但她想起林知行说的“十到十五块”，觉得自己的东西不比充电线差。五金件是耐用品，一个门把手能用十年，一根充电线可能三个月就坏了。凭什么充电线卖十二，门把手只能卖八块？
她咬咬牙，没改回去。
晚上七点多，手机响了。
傅景川：“回来了。”
她下楼，穿过五金店，走到隔壁。门开着，傅景川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纸箱，正在往外拿东西。
不是电脑零件，是书。
一箱书。全是旧的，有些书脊都开裂了，封面卷边，纸张泛黄。但看起来都是认真挑过的——《市场营销原理》《消费者行为学》《创业维艰》《从0到1》。
宋星瑶蹲下来，拿起那本《从0到1》，翻了翻。繁体字，竖版，看起来像是港台版的。
“你进的就是这个？”她问。
“嗯。二手书店清仓，一本五块。”
“你买这么多干嘛？”
他没回答，把那摞书码好，搬到角落的架子上。架子上原来只有几本电脑维修手册，现在多了这箱书，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书架了。
“你以后想看，可以来借。”他说。
宋星瑶看着那排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的粉色笔记本，想起那些从网上搜来的碎片化知识。她从来没有看过一本完整的商业书。
“我可以借哪本？”她问。
“随便。看完还我。”
她拿起那本《从0到1》，又放下。繁体字，她怕看不懂。她又拿起《市场营销原理》，翻了翻，目录很厚，像是教科书。
“这本我先借。”她说。
“行。”
她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
“对了，”她说，“林知行做了市场调研，西十二份问卷，数据还不错。他想找充电线的货源，质量好、成本五块左右的。你能不能帮他看看？”
傅景川把空纸箱折好，塞到桌子底下。
“可以。”
“还有，”她说，“我把店里的价格调高了。门把手涨了一块五。”
他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东西值这个价。”
他没有说“你做得对”或者“你做得不对”。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在淘宝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
“你看，”他说，“这个门把手，跟你家的差不多的，卖十五。”
宋星瑶凑过去看。果然，一个和她家差不多的不锈钢门把手，卖十五块八，月销两百多笔。
“那我涨到十二行不行？”
“你可以试试。不行再调回来。”
她回到家用笔记本，把所有商品又调了一遍。门把手十二，合页五块，三角阀八块。
调完之后，她刷新后台，浏览量掉到了135。
少了两个。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跳有点快。涨价会不会把客户赶跑？她不知道。但傅景川说得对，试试。不行再调回来。
她在那本粉色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话：“涨价了。不知道对不对。但不试永远不知道。”
旁边还放着一本《市场营销原理》，是她从傅景川那里借来的。她翻到第一章，标题是“营销：创造和获取顾客价值”。
她开始看。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