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星瑶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
她眯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的通知让她瞬间清醒了——淘宝消息，来自xiaoqing123。
她划开屏幕，看到一段文字：“门把手装上了，质量不错。比我在楼下五金店买的那个强，那个用了半年就锈了。你这个小姑娘挺厉害的，加油。”
后面还跟着一个系统自动提示：“买家己确认收货，交易完成。”
宋星瑶盯着那段话看了三遍。半坐起来，靠在床头，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憋着气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她妈在楼下做饭，怕被听见。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在“第二单”下面加了一行：“买家好评。说质量比楼下五金店好。说加油。”
她看着“加油”这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比订单本身还重。有人说加油。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在网上买了她的东西，还发消息来说加油。
她忽然觉得，之前的那些熬夜、那些偷偷摸摸、那些被质疑的不甘，全都值了。
早饭的时候，她吃了一大碗粥，两个包子。她妈看她胃口好，说：“今天心情不错？”
“嗯。”
“考试考好了？”
“不是考试。”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宋星瑶低头喝粥，嘴角压不住地上翘。
她爸在旁边看报纸，忽然说了一句：“昨天晚上我好像听见你出去了一趟。”
宋星瑶夹包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去送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网上卖出去的一个门把手。”
她爸放下报纸，看着她。空气静了两秒。
“你又在弄那个网店？”
宋星瑶心里一紧，攥着筷子没说话。她想起上次被改密码的事，本能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她说。
她爸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教训的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什么门把手，还能在网上卖？”
“不锈钢的，十二块钱。”
她爸眉头动了一下。十二块钱。他店里卖的同样的门把手，零售价八块。网上卖十二。
“还有人买？”他问。
“昨天有人买了。”
她爸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报纸，没再说话。但宋星瑶注意到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盯着某一行停了很久。
她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吃饭吃饭。人家孩子想做点事，你少管。”
她爸没吭声。
宋星瑶低头吃饭，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她爸没有问账号密码，没有说“不许弄”。他只是问了一句“还有人买”。
这己经比上次好太多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语文。老师在讲古文，宋星瑶在底下偷偷刷手机。
店铺后台，浏览量140，订单数2。她翻到商品页面，看了一眼那个门把手的商品详情，忽然发现浏览量分布不太均衡——门把手和合页的浏览量加起来占了八成，其他的三角阀、螺丝、地漏几乎没人看。
她的第一批货里，卖得动的只有两样。其他的都在积压。
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表格：
商品 浏览量 点击转化
门把手 43 1单
合页 38 0单
三角阀 15 0单
螺丝 12 0单
地漏 8 0单
门把手有人买，合页有人看但没人买。可能是因为合页的安装更复杂，买家怕自己不会装。也可能是因为合页的价格调到了五块，但网上别的店卖三块。
她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合页要不要降价？或者，有没有办法让买家觉得合页好装？”
中午放学，她没去食堂，而是去了电脑店。
傅景川在。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坐在椅子上吃泡面。看到她进来，他把泡面碗放下，抹了抹嘴。
“吃了没？”
“还没。你怎么总吃泡面？”
“省事。”他说着，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新的泡面，“给你泡一个？”
“不用。我来问你事的。”
她把那张草稿纸递给他，指着合页那一行：“有人看，没人买。你觉得是不是价格问题？”
傅景川看了一眼，说：“你看过同行的合页带安装教程吗？”
“什么教程？”
“你去搜一下，很多五金店会在商品描述里放安装步骤图，或者视频链接。”
宋星瑶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她以为卖五金就是把货挂上去、等买家下单。她没想到还有“教客户怎么用”这一步。
“那我回去拍一组安装图？”
“可以。你家的合页，你装过吗？”
“没有。”
“那你先学会装。”
宋星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卖合页的人不会装合页，这说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她问。
“有。”
“那你教我装合页。”
傅景川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泡面汤喝完，站起来：“走。”
他跟着她回了五金店。她爸在店里整理货架，看到傅景川走进来，愣了一下：“小傅，你怎么来了？”
“教你家闺女装合页。”
她爸看了看傅景川，又看了看宋星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库房里有装好的样板门，你拿去用。”
宋星瑶带着傅景川去了库房，翻出一扇旧门板，上面还装着一个老式合页。傅景川蹲下来看了看，说：“拆下来，重装一遍。”
她从工具箱里翻出螺丝刀，拧了半天拧不动。
“你方向反了。”他蹲在旁边说，“逆时针是松，顺时针是紧。”
她换了个方向，螺丝动了。她把它全部拧下来，拿着那个合页翻来覆去地看。
“先把合页固定在门板上，再固定在门框上。”他说，“注意位置要对齐，不然门关不严。”
她试了一遍。合页装歪了，门板关不上。
“拆了，重来。”
她又拆了一遍，重新定位，这次放慢了很多，比了三次位置才拧上去。关上门——严了。
“好了？”她问。
“好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合页的零件、安装工具、第一步定位、第二步固定、第三步测试。
拍完之后她蹲在地上翻看照片，傅景川站在旁边，双手插兜。
“你学会了，”他说，“回去写成图文教程。放商品详情页里。”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傅景川，”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你教我的这些——拍照、PS、修电脑、装合页——你都是从哪学的？”
“自己看，自己试。”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做点大的？你明明什么都会。”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外走。
“泡面要凉了。”他说。
宋星瑶看着他走出库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口井——很深，但她看不到底。
她没追上去。
她蹲回去，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上楼，打开电脑，开始写合页的安装教程。
写完之后，她把它加到商品详情页里，附上照片，还画了几条线标注位置。
然后她刷新后台。
浏览量还是140，订单数还是2。
但她不再急了。
因为她今天学会了一件事——卖合页的人，得先会装合页。卖东西的人，得先懂自己卖的东西。这是傅景川教她的，不是用话，是用行动。
她在粉色笔记本上写下：“今天学了一件事：教客户怎么用，比降价有用。”
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窗外。隔壁的灯亮着。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傅景川发了一条短信：“泡面记得加个蛋。”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下，笑了。
窗外天快黑了，那条小城的街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网店，像其中的一盏。不大，不亮，但己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