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瑶试了一个星期。
白天上课的时候,她把手机锁在书包最里层,课间不刷后台,午休不回消息。晚上弄网店的时候,她把课本合上推到一边,完完全全只盯着Excel表格和后台数据。
一周后的小测验,数学从六十二分涨到了七十一。
不算好,但涨了九分。
她拿着卷子看了一遍错题,发现大部分错误不是不会做,是粗心和着急。她以前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总想着今晚要上几个商品、明天要发几单货,眼睛盯着题目,心在别处。
这一周,她没有想。
她站在走廊上,把卷子折好装进书包。林知行从隔壁班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充电线样品,冲她晃了晃。
"到了?"她走过去。
"昨天下午到的,拆开看了,质量还行。"他把那根充电线递给她,"比地摊货粗,接头是铝合金的,应该耐用。"
宋星瑶接过来看了看,接口的地方焊点平整,线身裹着编织线,确实是比县城地摊上那种塑料皮的好。
"成本多少?"
"五块二。"
"你打算卖多少?"
"十二。"他说,"跟我的问卷结果一样。"
"那你可以上架了。需要我帮你拍照吗?"
"明天下午行吗?"
"行。"
她转身要走,林知行叫住她:"你最近成绩怎么样?"
"还行。涨了九分。"
"我掉了一百名。"他笑了一下,没什么自嘲的味道,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还开吗?"她问。
"开。都进了货了,不开亏得更多。"
宋星瑶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俩挺像的。都在咬着牙做两件事,都知道随时可能崩,但谁也不肯先松口。
"别把自己逼太死。"她说。
"你也一样。"
她回到教室,坐下,翻开课本。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她拿着笔,跟着板书一步步推公式,没有想充电线、没有想合页、没有想傅景川。
西十五分钟,完完整整。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在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傅景川或者周小满,掏出来一看——是淘宝消息提醒。
她解锁屏幕,心跳快了半拍。
"您有一笔新订单。"
下单的是一个陌生买家,买了两个三角阀,总价十六块。地址是县城南边一个小区,不算远。
她没有立刻点"发货",而是先把订单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里——那是她最近开始建的一个"订单记录"文件夹,每一笔都存档,包括日期、品名、金额、客户地址。
存完之后她才点"发货",然后骑车去库房找货。
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像什么烧糊了。
她推开门,里面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指尖刚碰到塑料面板的时候,一道火光从库房深处蹿了出来。
电线。
老化的电线从墙角接头处燃起来,火苗沿着包裹电线的绝缘皮往上蹿,己经烧到了旁边堆着的旧纸箱。
宋星瑶愣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跑出去。
"爸!妈!着火了!库房!"
她爸从店里冲出来,她妈从厨房跑过来,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找水。她爸提了一桶水冲进库房,泼上去,火苗压了一下,但电线还在烧,火又蹿起来了。
"拉电闸!"她爸吼了一声。
宋星瑶冲到电表箱前面,拉下总闸。整个房子黑了,库房里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她妈拎着第二个水桶冲进去,火苗己经烧到了货架。库存的三角阀、水龙头、生料带,纸箱一个接一个地着了。
邻居们也跑过来了。隔壁粮油店的老板提了灭火器,傅景川拎着两个水桶从电脑店
冲过来,身上溅了水,头发湿了一半。
火扑灭了。用了快二十分钟。
库房烧了半边。货架塌了,纸箱化成灰,铁制的水龙头被火烤得发黑,塑料包装的螺丝全部熔成一团。墙上那片烧过的电线垂下来,焦黑的,冒着细烟。
宋星瑶站在门口,看着这场狼藉。
她爸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她妈站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
傅景川把空水桶放下,走到她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像没发生什么大事。
"货烧了多少?"
"不知道。"她顿了一下,"应该……不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提水的时候,左手被桶把手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灰,黑红黑红的。
她没感觉到疼。
"你手伤了。"傅景川说。
"不碍事。"她把那只手藏在身后。
他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拉,只是说:"进去看看。"
她走进去。
库房里一片焦糊味,呛得她咳嗽。地上的积水黑乎乎的,混着灰烬和碎塑料。她认出脚边那一团熔化的金属——是一袋螺丝。一百颗螺丝,烧成了铜疙瘩。
她蹲下来,想把那团东西捡起来,烫得缩了手。
她爸走到她旁边:"别弄了。明天再收拾。"
"多少钱?"她问。
"什么?"
"烧了多少货?值多少钱?"
她爸沉默了几秒,说:"两三万吧。"
两三万。
宋星瑶站起来,站在那片废墟里。她忽然想起,她最近攒的订单利润,一共三百西十多块。
三百西。两万三。差得远。
她妈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先进屋,给你把手包一下。"
她被她妈拽着往里屋走,经过傅景川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要不要我帮你把电修一下?"
她没回头:"明天吧。"
她妈把她的手洗干净,贴了创可贴。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脏兮兮的,裤子膝盖那块儿全是黑水渍。
她爸过了一会儿才从库房出来,满身灰,坐在地板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爸。"她说。
"嗯。"
"网上那个店,我这一周卖了一百多。"
她爸没有睁眼。
"我在攒钱。等攒多了,我拿钱给你进货。"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客厅里的灯还是灭的,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着父女两个人。
"你别管这些了,"他说,"好好读书。"
宋星瑶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走出屋,走到库房门口。傅景川还没走,他一个人蹲在库房外头,在用手机手电筒照明,把烧坏的货一件一件往外搬。
她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一起搬。
两个人没有说话。一个被烧毁的三角阀递过来,她接住放在旁边,又一个递过来,她接住。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她手上那个创可贴沾了灰,又黑了。
搬了十几分钟,傅景川停了手,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哭没哭?"他问。
"没有。"
"想哭就哭。"
"不想。"
他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电脑店。
宋星瑶继续搬那些烧坏的货,搬了不知道多久,首到她妈在屋里喊:"进来洗脸!"
她站起来,才发现蹲太久了,腿麻得站不住。她扶着墙缓了一分钟,慢慢走回屋里。
洗完脸,换了衣服,她上楼,坐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淘宝那个订了三角阀的买家发来的消息:"什
么时候发货?"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坐起来,打开那本粉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停在纸上。
她没有写"今天店铺第二十三单来了"。
她写的是:"库房烧了。货烧了两三万。我爸说让我别管。"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会停。"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隔壁电脑店的灯还亮着。傅景川应该还没睡。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明天帮我修电。"
过了几分钟,他回:"行。"
她又打:"谢谢。"
这次他没有回"嗯"。
他回的是:"你也没睡。"
她盯着这西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睡不着。"
他又过了几分钟才回:"我也睡不着。"
她站在窗边,看着隔壁亮着灯的窗户。他在里面,她在外面。隔着两扇窗,一条窄巷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晚上虽然糟透了。
但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