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宋星瑶比闹钟醒得早。
窗外雾蒙蒙的，省城的秋天来得比县城快，才九月下旬，早上己经有些凉了。她坐起来，裹着被子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换了衣服下楼。
周小满说九点到。她提前十五分钟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是自己的早饭，另一份买给周小满的。
九点过五分，一辆公交车停在马路对面。周小满从后门挤下来，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宋星瑶就使劲挥手。
宋星瑶冲她笑了一下，走过去。
"你箱子怎么这么大？"
"我妈说第一次来看你，多带点东西。结果她塞了一箱零食，什么牛肉干、饼干、罐头，我扛了一路。"周小满把箱子立起来，喘了口气，"你这学校比我想的大。"
"走，带你转转。"
宋星瑶带她沿着校园主路走，经过图书馆、食堂、操场，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面。"行政楼，三楼，我工位在里面。"
"我能看看吗？"
"周末没人，走。"
她们上了三楼，走廊很安静。307的门没有锁，宋星瑶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约莫二十平米的房间，靠墙一圈工位，中间一张长桌，角落里一台共享打印机。她走到靠窗的一个工位前面——那是分配給她的，桌面上还空空的，只有一张名牌卡写着她的名字。
"就是这里。"她说。
周小满站在旁边，左右看了看，说："比我宿舍大。"
"你宿舍怎么样？"
"六人间，上下铺，洗手间在外面。"周小满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转了转椅子，"不过没事，我选那个学校就是为了来省城。"
宋星瑶看着她。周小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好像这件事不算什么。但宋星瑶知道她家里当时反对得有多厉害——她妈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她爸说"专科在哪读不是读"。她硬是报了省城，自己拿了通知书，自己买的车票，自己来的。
"你挺厉害的。"宋星瑶说。
"什么？"
"你敢来。"
周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敢在淘宝上卖五金了，我有什么不敢的。"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工位间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秋天的光线是金黄色的，不像夏天那么刺眼。宋星瑶把带来的包子和豆浆递给周小满，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
"那这我全吃了啊。"
"吃吧。"
周小满吃包子的时候，宋星瑶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淘宝后台给她看："你看，这个是店铺首页，这是订单列表，这个是商品管理。"
周小满一边嚼一边凑过来看："这页面……你自己做的？"
"模板，稍微改了一下。商品图是我拍的，用傅景川借我的相机。"
"傅景川那个相机还没还啊？"
"他说不急。"
周小满看了她一眼，腮帮子鼓着，没说话，但那一眼里面有一种"我知道"的味道。宋星瑶假装没注意到，继续划手机："你看这里，收藏量己经到二十三个了。等我上完这周的新品，应该能有三十。"
"你怎么上新品？货在哪？"
"货在宿舍。我进了一批新门把手，哑光黑的，还有免钉挂钩、强力胶、数据线整理扣，都是针对宿舍用的。"
周小满放下包子，认真地看着她："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先学三个事。第一，怎么打包发货。第二，怎么回买家消息。第三，怎么记账。"宋星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
笔记本，翻开，上面整整齐齐地写了三个板块，"第一天学打包，第二天学回消息，第三天学Excel。"
周小满接过去看了看："三天就能学会？"
"能。这些都不难。难的是坚持。"
周小满把笔记本还给她，站起来，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工位："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安排位置？"
宋星瑶指了指旁边那个空工位："那个就是你的。等我去问一下老师，能不能给你加一张名牌卡。"
周小满在那个工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小小的笔筒，粉色的，带着卡通猫图案。"放这儿，占地盘。"
宋星瑶看着那个笔筒，又看了看周小满。她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以前在小城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修电脑、一个人学拍照、一个人开网店。傅景川帮她，但他不会坐在她旁边。林知行跟她合作，但他们是隔着一层屏幕的搭档。只有周小满，是真的会坐过来，坐在她旁边的工位上，放一个粉色笔筒，然后说"开始吧"。
"行，"她说，"占地盘了。"
她们在孵化中心待了一整个上午。宋星瑶教周小满怎么用打印机打面单，怎么裁气泡纸，怎么把门把手包得严严实实不会在运输途中磕坏。
周小满学得很慢，手也笨，第一个包裹缠了五分钟，胶带歪歪扭扭的。但她没有说"我不行"，拆了重新缠，第二个就整齐了很多。
"还行吧？"周小满把第三个包裹递给她看。
"比第一个强。"
"那就是还要进步的意思。"
"对，但己经在进步了。"
周小满笑了一下，把那个包裹放在"己打包"的纸箱里，然后转头看了看窗外："你那个网店，以后打算做多大？"
宋星瑶想了想："先做到月入一千吧。"
"一千？"
"够付生活费就行。等我不靠家里吃饭了，再想更大的。"
周小满点了点头："那你到时候记得给我发工资。"
"发了。"宋星瑶说，"一个月两百，包午饭。"
"两百太少了。"
"那你想要多少？"
周小满掰着手指数了数，说："三百，包午饭。"
"成交。"
两个人击了一下掌，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散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粉色笔筒上，落了满满一层。
下午周小满要回自己学校了。宋星瑶送她去公交站，走的是来时的路，经过操场、食堂、校门口。快到站台的时候，周小满突然说了一句话。
"星瑶。"
"嗯？"
"我其实昨天晚上在宿舍哭了。"
宋星瑶转头看她。
"我从来没一个人在外面住过，第一晚觉得特别害怕。宿舍里谁也不认识，我躺在床上，想给我妈打电话，又怕她担心。然后我就想，你都敢一个人来省城了，我有什么不能的。"
宋星瑶没有接话。
"所以你这店，我一定帮你做好。"周小满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公交车来了。周小满拖着行李箱上了车，隔着车窗冲她挥了挥手。
宋星瑶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远，汇入省城拥挤的车流里，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
她拿出手机，给傅景川发了一条消息："周小满来了。她以后跟我一起干。"
隔了一会儿，他回："好事。"
她又打："我今天教她打包了。她包得挺认真。"
他
回："那你有帮手了。"
"嗯。"
"替我向她问好。"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公交车站的柴油味。省城很大，但她的队伍，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她转身往学校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走过操场边的时候，头顶飞过一群鸟，排成一个人字形，往南去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走。
工位在等她。新货在等她。周小满下周还会再来。
一切都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