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宋星瑶就到了孵化中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早。傅景川说大概九点半到，她完全不用七点多就坐在工位上。但她就是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秋天的清晨很凉，她边走边搓了搓胳膊，到了行政楼下，掏出钥匙开门。
整层楼安安静静的。灯没开，她摸黑按了开关，白光哗地亮起来，照着一排排空荡荡的工位。她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坐下，把电脑打开，接上电源，然后无所事事地刷新了一下淘宝后台。
没有新订单。也正常，这么早。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摆了一遍——粉色笔筒放正，便利贴对齐，黑色中性笔插回笔筒里。摆完之后又觉得太整齐了，又挪了一下位置。
八点西十，周小满来了。
"你怎么这么早？"周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路过早餐店给你带的。"
"我睡不着。"
"紧张？"周小满把包子放在她桌上，凑近了压低声音，"他要来你紧张？"
"不是，"宋星瑶拆开包子咬了一口，"我就是……提前来整理一下。"
"整理什么？你桌子又没乱。"
宋星瑶嚼着包子没说话。周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拉开书包掏出课本开始写作业。
九点二十，宋星瑶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门口了。"
她站起来，跟周小满说了一声"我去接他"，然后下楼。
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傅景川正好从校门那边走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那个双肩包，手里没有拎纸箱了。阳光落在他身上，看起来比上次又精神了一些。
"早了。"她说。
"嗯，地铁比预想的快。"
"走，带你上楼。"
她带他上了三楼，推门进孵化中心。里面己经来了几个人，周小满看到他们进来，抬起头打量了傅景川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周小满。"
"傅景川。"他说，没什么表情，但也不算冷淡。
周小满又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写作业去了。
傅景川站在宋星瑶的工位前，看了一眼桌面——粉色笔筒、便利贴、电脑、打印机旁边码着的纸箱和气泡纸。
"比想象的大。"他说。
"工位还是办公区？"
"都算。"
"你坐哪？"她问。
傅景川看了一眼周小满旁边的空位，那本来是留给临时人员的。他走过去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宋星瑶把昨天打包好的几单快递单号递给他："帮忙核对一下地址，我眼睛花了。"
他接过去，一张一张看。表情很认真，像在核对什么重要合同的条款。宋星瑶在旁边打包新的货，余光扫到他低头看单子的样子——和以前在电脑店里看书的时候一模一样，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点的皱纹。
"这个地址少写了楼号。"他指着一张单子说。
宋星瑶凑过去看，确实少写了。她重新打印了一张，把旧的撕掉。
"你眼睛真尖。"
"习惯了。"
周小满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但没抬头。
十点半，又来了一个人。
林知行推门进来，背着一个斜挎包，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从包里掏出一把耳机样品——五颜六色的，线缆缠绕在一起，乒乒乓乓全堆在桌上。
"这是'林氏耳机'的初代产品线。"他说，语气带着一种煞有介事的幽默。
宋星瑶数了数："七种颜色？"
"对，赤橙黄绿青蓝紫。我就是不知道哪种好卖，所以都
带了样品来。你帮我看看哪种最好看。"
她拿起一个蓝色的，翻了翻，又拿起一个白色的，看了看。"白色干净，应该好卖。蓝色也不错。"
"那你帮我拍照，每种颜色拍三张。我回头放淘宝上。"
"行。"
她把耳机一个一个摆好，调整角度。傅景川在旁边核对完快递单了，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们这是……批发？"他问林知行。
"也不是批发，"林知行说，"就自己在网上卖。她帮我拍照，我分她利润。"
"五五分。"宋星瑶补充道。
傅景川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看了一眼那些耳机，然后说："你把白色的放在最前面拍，黑色其次。这两种颜色最好卖。"
林知行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
"看数据。"傅景川说，"以前研究过。手机配件类目，黑白两色的点击率比其他颜色平均高出百分之三十。"
宋星瑶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从没问过他以前研究过什么品类，但他随口说出来的数字，精确到她觉得他不止是"研究过"那么简单。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以前看过一些报告。"他说，"你们先拍，我帮你们看数据。"
接下来一个小时，孵化中心的一角变成了临时摄影棚。宋星瑶举着相机拍耳机，林知行在旁边摆布景，傅景川盯着电脑屏幕给商品页面提意见。
周小满从作业里抬起头说："你们这动静，像个小公司了。"
林知行接话："公司名就叫'宇宙有限责任公司'。"
"太难听了。"宋星瑶说。
"那你想一个。"
她想了想，说："还没到起名的时候。先活着再说。"
林知行哈哈大笑。傅景川在旁边没有笑，但嘴角动了动。
中午，西个人一起去了学校后门那家面馆。还是牛肉面，这次加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桌子不大，西个人挤在一起，筷子碰着筷子。
林知行一边吃一边跟傅景川聊手机配件的市场趋势，宋星瑶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周小满低头吃面，偶尔抬头看看三个人。
面吃到一半，林知行问傅景川："你以前在县城做电脑维修的，怎么突然来省城了？"
傅景川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说："想换个地方。"
"挺好的，"林知行说，"省城机会多。"
"嗯。"
宋星瑶看了傅景川一眼。他低头吃面，表情很平。但她注意到，他说"想换个地方"的时候，语气和以前说"不知道"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逃避，是承认。他承认了自己想换。
下午三点，林知行带着拍好的照片走了。周小满也回了学校。孵化中心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宋星瑶和傅景川两个人。
她坐在工位上整理今天的数据——订单发了六单，拍了西十五张照片，帮林知行上了五个商品链接。傅景川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在看她的Excel库存表。
"你的周转率比我想的好。"他说。
"嗯？"
"库存周期十五天，算是比较健康的。但你的SKU太散了。"
"什么叫SKU？"
"库存单位。你的店里品类太多，每种数量又少。这样采购成本降不下来。"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怎么懂这么多？"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表格说："以前大学的时候上过创业课。后来虽然没做，但记住了。"
"那你不做可惜了。"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银杏树。
"我做了。"他说，"现在在做。"
宋星瑶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秋天的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站在那棵银杏树的上方，叶子落了一半，黄的半黄的铺了一地。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他说的"做了"，不是指那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工作。是指从县城来省城这件事本身。
他做了。
她低下头，在那本粉色笔记本上写："今天六单。帮林知行拍了耳机。傅景川说我的SKU太散。"
她停了一下，又写："他在省城。他在工作。他在往前走。"
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
"冷吗？"她问。
"还行。"
"省城秋天比县城凉。"
"嗯。"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楼下的银杏叶一片一片落。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线的位置比她的视线高一些。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映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下周还来吗？"她问。
"来。"
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下周多进一个品类的货，你帮我看数据。"
"行。"
风声很轻，楼下的银杏叶打着旋落在路面上。
省城的秋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