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十二月十西号签的。
那天宋星瑶没有课，早早到了仓库，把手机放在货架上，每隔半小时看一眼。上午十点，安居物业行政那边发来一条消息："合同定稿了，您看下没有问题的话我这边就盖章。"
她点开附件，从上到下逐字逐句看了一遍。供货品类、规格、单价、月均用量、付款周期、交货方式、违约责任、双方信息——她对着自己那份报价单一条一条核对，所有数字都对得上，所有条款都按她之前提的要求写的。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没问题，签好了。"
对方回了一个"收到，我这边盖完章回传给您。"
她握着手机站在仓库中间，看着那行字。快两年了。从高二那个偷偷注册淘宝账号的晚上开始，到现在在大二的冬天签下第一份正式供货合同。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跳起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她给周小满发了一条："签了。"
周小满秒回："那我可以正式辞职了。"
"你辞什么职？你根本没上过班。"
"我是说，从'帮忙的'变成'领工资的'。"
宋星瑶笑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来仓库一趟，中午请你吃饭。"
"吃什么？"
"食堂。"
"……'
"或者后门那家麻辣烫。"
"那行。"
周小满到的时候宋星瑶己经把仓库收拾了一遍，货架整齐，地面干净，打包好的待发包裹码在门口。周小满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瓶饮料。她把其中一瓶递过来："庆祝一下。"
"你哪来的饮料？"
"路过超市买的。"
宋星瑶接过来，拧开瓶盖，周小满也拧开，两个人各自灌了一口。饮料是那种便宜的柠檬汽水，气泡在舌尖上跳了几下然后化开，带着淡淡的甜味。
"合同算签了，"宋星瑶说，"那从现在开始，你有工资了。"
"多少来着？"
"八百。包午饭。"
"包午饭是食堂还是后门？"
"食堂为主。后门偶尔。"
周小满想了想，又问："那我是不是明年毕业了首接留下来？"
"这个——你自己想留就留。"
"那我留。"周小满把饮料瓶放在货架上，"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想去。"
两个人站在仓库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在货架之间拉出一道明亮的斜线。周小满站了一会儿去门口看那排打包好的包裹，数了数，又回来了。
"你今天要去他那里吗？"
"谁？"
"傅景川。你签了合同，应该让他也知道。"
宋星瑶知道周小满说得对。她确实打算去。
那天下午她先去了一趟打印店，把之前设计好的"鹿鸣工作室"门牌做了出来。打印店老板说亚克力板要两天才能好，但可以先做一块纸质的临时牌。她想了想说"那做纸质的先"，老板在卡纸上打印了她设计的标志——简笔鹿头加竖排的"鸣"字，下面一行小字"鹿鸣工作室"，然后过塑、裁边，十五分钟就做好了。
她拿着那张临时门牌去了工作室。
傅景川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稍等"然后捂住听筒："坐，我马上好。"她坐下来，把那张门牌放在桌上，翻过来扣着。
他挂了电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翻扣的卡纸："这是什么？"
"你看看。"
他把卡纸翻过来。上面的图案和文字是她反复改了好几版的，鹿角的弧度她调整过三次，字体的间距她对着电脑排了大半个晚上。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这是临时的？"
"正式的要等两天，亚克力板。你先用这个贴在门上，省得别人走到门口还要确认一下。"
他拿着那张卡纸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画了多久？"
"没多久。"
"你说没多久就是很久。"
她没有反驳。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透过窗子看外面冬天的天色。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她开口说："合同签了，今天。"
"知道。"
"周小满跟你说了？"
"我自己猜的。你今天走路比平时快。"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我怎么没发现。"
"你走路快了就会先迈左脚。"他站起来，把那张门牌放在桌上靠墙的位置，"下周五有没有空？"
"下周五？"她想了想课表，"下午没有课。"
"那晚上一起吃顿饭。鹿鸣工作室开业的时候没请客，现在补上。"
她转过身来："那今天下午该我请你。刚签了合同，是我收入稳定的第一天。"
他看了她一眼："那我们各请各的。"
"行。你下周请，我今天先请你。"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店。周小满发消息说她先回学校了，不打扰。宋星瑶坐在麻辣烫店的塑料凳上，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菜，傅景川坐在对面，也一碗。店里客人不多，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偶尔飘过来一句"下周一全国大部降温"。
她低头吃了一口粉丝，被烫了一下，缩了缩舌头。他推过来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傅景川。"
"嗯。"
"你觉得明年这个时候，我的店会变成什么样？"
"你把明年这个时候的目标写下来，放在那本台历的最后一页。"
"写什么？"
"你想想。"
她想了想。明年这个时候，她大二下学期快结束了。店应该己经有了至少三个固定客户，私域群可能超过了一百人，她的模块化合作方案应该己经签出去至少一单。她把这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回去就写。"
他点了点头。
吃完麻辣烫走出去的时候天己经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路灯就全亮了，呼出来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她站在店门口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站在她旁边，也把围巾绕了一圈。
"下周五。"他说。
"下周五。"
她转身走了几步。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没扎紧的头发吹散了，她用手拢了一下。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回了一次头——他还站在麻辣烫店门口的灯光下，像是不急着走。看到她回头，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她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宿舍之后她翻出那本台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十二月三十一号，星期西。她在那个格子里写了一行字："明年这时候，三个固定客户，私域群一百人以上，模块化合作签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