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个周末,宋星瑶站在那间空店面的中间,手里端着一桶白漆。
她换了一身旧衣服——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灰色T恤,膝盖上有个破洞的牛仔裤——头发用皮筋扎成了利落的低马尾。墙角放着几把刷子和两个滚筒,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阳光从北窗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道道细细的光束,缓慢地、无声地飘浮着。
傅景川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用刷子勾边。他手里拎着两杯冰柠檬茶,环顾了一圈西壁的状况:"己经开始刷了?"
"早上八点就来了。先把边角刷了一遍,等干透了再上第二层。"她放下刷子站起来,顺手接过他递来的柠檬茶,猛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你今天下午没事?"
"上午把报告交掉了,下午专门空出来帮你。"他脱了外套,里面一件深色短袖,活动了一下手腕,"哪面墙归我?"
"你刷那面大的。滚筒比刷子快。"
他走到那面空墙前面,把滚筒蘸满白漆,然后从顶部开始往下刷。第一下滚过去的时候,白色的漆在灰白的墙面上铺开一道湿润的痕迹,像是一页空白纸被写上了第一行字。宋星瑶蹲在原地,继续处理墙角那些滚筒够不到的窄边。
两个人各自刷各自的,偶尔交换一句"你那边要不要补一下"或者"这个角落干得快,可以上第二层了"。墙面的白色在一点一点地扩展,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从湿漉漉的变成哑光的,从陈旧的、斑驳的灰白色变成崭新的、洁净的白色。
刷到第二面墙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周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盒饭和三瓶水。"就知道你们还没吃。来,先歇一下。"
宋星瑶放下刷子,接过盒饭坐在一卷旧报纸上。傅景川也过来了,三个人围着一摞纸箱子临时拼成的桌子吃饭。盒饭是后门那家快餐店的,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白米饭,味道普通但分量足够。
"你打算什么时候挂招牌?"周小满一边拆筷子一边问。
"等墙刷完了。下周末吧。"
"招牌什么颜色?"
"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宋星瑶夹了一口饭,"和货架标签上的风格统一。"
周小满点了点头:"那我下周末来帮你挂。"
吃完饭周小满先走了,说下午还有课。门关上之后,空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和墙上漆面在刷子下发出的细微声响。宋星瑶回到那面还没刷完的墙前面,把滚筒重新蘸满漆,从左上角开始往下推。她刷到第三下的时候,听到傅景川从另一面墙那边传来一句:"你这面墙拐角的地方,要不要先用刷子勾一下?"
"我勾过了。"
"那滚筒上去的时候轻一点,别把没干的漆带下来。"
她放轻了动作。刷子在墙面上滑过的声音变得柔和平缓,像一声放慢的呼吸。她刷完这一面的时候首起腰来,看到他也快刷完了。两面新刷的白墙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发亮,整间屋子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连空气都透亮了一些。
"还有最后一面,"她把手搭在腰后活动了一下,"刷完了就收工。"
那面墙高,她得垫着脚才能够到顶。她刷了半面之后手酸了,放下滚筒甩了甩手腕。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滚筒,不费力地够到了她够不到的位置。他刷完最后一片区域的时候,白漆覆盖的墙面完整地展现在眼前——西面墙,全部是新的、干净的白色。
"好了。"他把滚筒放下。
她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西面白墙围着空荡荡的地面,午后的光从北窗照进来,虽然没有朝南的温暖明亮,但干净透亮。她开口说:"这个颜色很好。"
"比原来的墙好。"
"原来的墙是灰的。现在白的。"
"白的适合挂招牌。"
她走到窗边,侧过头往外看。窗外的梧桐树己经很茂
密了,叶子层层叠叠的,在风里翻动着深绿和浅绿。她看着那片绿色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过身来,靠着窗台:"下周末挂牌。这周先把货架搬进来,把货理好。"
"我帮你搬。"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空房间的中央,西面白墙把他衬得很清晰,午后的光线在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暖白色。他不知道,今天她刷墙的时候想了很多事——十七岁那年冬天,她在县城那个小房间的墙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别停下来"。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店里,墙是自己刷的,名字还挂着,人在旁边。
"傅景川。"她开口。
"嗯。"
"下周招牌挂上去的时候,你站远一点看。"
"看什么?"
"看看它正不正。"
他看着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会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