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科长被带走的消息传的很快。
第二天一早,刘秘书就给林舒华打了个电话,说外贸局那边已经炸了锅了。
冯科长头天晚上还在饭局上吹牛说自己有人罩着,第二天一上班就被纪委的人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据说他当时脸色惨白,腿都软了,被两个工作人员架着上的车。
更讽刺的是,他那个商业厅的靠山,非但没有伸手捞他,反而第一时间跟外贸局打了招呼,说此人跟自己没有任何私人往来。
墙倒众人推,这话一点不假。
林舒华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严衍洲的时候,严衍洲正在院子里帮马国栋搬最后几箱空果筐。
他听完只说了四个字,意料之中。
林舒华也没多说什么,这种货色不值得浪费情绪。
上午十点左右,招待所门口停了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推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老赵头和他女婿。
马国栋在门口拦了一下,进来通报。
林舒华让他把人请进来。
老赵头进屋的时候腿都在打哆嗦,身后的女婿更夸张,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舒华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老赵头的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林大夫,冯科长被带走了,我女婿的出国名额恢复了,外贸局今天上午重新发了通知……”
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
跪在地上的女婿磕了个头,“林大姐,这个恩情我们一家子一辈子都还不清。”
林舒华看了一眼严衍洲。
严衍洲上前一步把年轻人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起来说话,地上凉。”
林舒华让马国栋倒了两杯水,等老赵头父子俩缓过劲来,才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赵叔,房子的事咱们之前都谈妥了,今天您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老赵头擦了擦眼睛,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到林舒华面前。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钥匙,大大小小十几把,穿在一个铁丝环上。
“三进院子所有屋子的钥匙,包括后罩房的门锁和地窖的暗锁,全在这了。”
林舒华接过钥匙掂了掂,沉甸甸的。
老赵头又从自行车后座上搬下来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但分量不轻,严衍洲接过去的时候胳膊都沉了一下。
“这是地窖里存的东西,搬家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本来打算处理掉的,现在算是给林大夫添个彩头。”
林舒华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瓶茅台,瓶身上的标签已经发黄了,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
严衍洲扫了眼酒瓶上的日期,微微挑了下眉。
“六七年的飞天茅台,六瓶。”
老赵头点了点头,说这是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存下来的,原本打算带出国去,现在不需要了。
林舒华没有客气,让严衍洲把箱子收好。
这种年份的茅台,搁在这年头不算什么稀罕物,但再过二三十年,一瓶就值一套房。
老赵头走之前,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院子里的注意事项。
哪间屋子的窗户不太严实,哪棵枣树今年该剪枝了,后院的水井冬天要记得盖上木板,诸如此类的琐碎细节。
林舒华一一记下,最后把老赵头父子俩送到招待所门口。
老赵头推着自行车走出去好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冲林舒华摆了摆手。
林舒华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严衍洲的胸口。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正低头看她。
“赵叔那几瓶茅台,你打算怎么处置?”
林舒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狡黠。
“存着,放空间里又不占地方,等咱儿子结婚的时候拿出来当压箱底的彩礼。”
严衍洲的耳根又红了。
林舒华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回屋把钥匙和茅台一起收进了空间。
老赵虽然有点啰嗦,但……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院子,看的出来,一点也不舍得啊。
其实,赚便宜的是自己。
下午的时候,严衍洲去驻京办给那辆大卡车续了借期。
明天还要跑
一趟通县,把马建设手里最后那批小果酸桃拉回来。
晚饭是马国栋张罗的,在招待所旁边的国营饭馆订了两桌,算是给这帮退伍兵的散伙饭。
饭桌上气氛热闹得很,一帮大老爷们喝着二锅头,你一杯我一杯的碰,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林舒华不能喝酒,坐在角落里吃了碗鸡蛋面,看着这帮人闹腾。
周小梅跟几个嫂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着明天去哪逛街,嘴就没停过。
马国栋端着酒杯过来敬林舒华,被严衍洲挡了回去。
“她不能喝,我替她。”
马国栋跟严衍洲碰了一杯,一口闷了,辣的直吸气。
散了席回到屋里,林舒华洗了脸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着眼睛养神。
严衍洲收拾完东西进来,在床沿上坐下,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明天通县的事,你要不要在招待所歇着,我自己去就行。”
林舒华没睁眼,声音闷闷的。
“不行,马建设那批小果我得亲自看过才放心,上回他送来的样品还行,但整批的质量不好说。”
严衍洲没再劝,把被子给她拉了拉,关了灯。
黑暗里,林舒华的声音又串了过来。
“洲哥,明天拉完桃子,后天给陈老扎最后一次针,咱们就该回南江了。”
严衍洲嗯了一声。
“回去之后,有些人该收拾了。”
严衍洲躺下来,在黑暗中摸到她的手,握住了。
林舒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屋外,院子里的退伍兵们还在嘻嘻哈哈的收拾桌椅,碗筷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京市八月末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
林舒华迷迷糊糊间想起了南江军区医院那条梧桐大道,树叶子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变黄了。
……
大卡车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了城。
严衍洲开车,林舒华坐在副驾驶上啃桃子干,宽大的车厢里扔着几个空麻袋和一杆秤。
路还是上次那条路,坑坑洼洼的碎石土路,颠的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林舒华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护着肚子,脸色有点发白但没吭声。
严衍洲担忧的看了她一眼,把车速又降了一档。
杨柳村到了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山头。
马建设果然已经在村口候着了,身后跟着二三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