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
严衍洲一早就出了门,走之前把灶上的粥热好,馒头放在锅里用余温焐着。
林舒华醒来的时候桌上多了张纸条,字迹潦草:粥在锅里,别凉着喝。
她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弯。
严衍洲平时雷厉风行的,字写的倒是粗枝大叶。
吃过早饭,林舒华翻出上个月严衍洲塞给她的那叠布票。
普通布票有几张,但最底下压着两张盖了红戳的军区特供票。
这种票比普通布票难得的多,拿到供销社能直接换最好的细棉布。
两个孩子马上要生了,小衣服、小褥子、尿布,哪样都得提前备上。
林舒华把票揣好,换了身干净衣裳,背上挎包出了门。
深秋的巷子里,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路过前头的胡同口,林舒华脚步顿了一下。
墙根底下蹲了个中年男人,面前铺了块蓝布,上面摆着几双手工布鞋和两把木梳子。
那人缩着脖子,眼睛不停的朝两头张望,神色谨慎。
林舒华多看了两眼。
个体户。
这年头摆摊管的严,被纠察队逮着了要罚款。
但比起前几个月,已经大胆了不少。
至少敢摆到明面上来了,虽然还是挑人少的巷子。
林舒华收回目光,继续往供销社走。
风向在变,只不过大部分人还没感觉到。
到了供销社门口,里头已经排了不短的队。
这个点是采买的高峰期,柜台前全是来买盐打酱油扯布的街坊。
林舒华排在队伍后头,前面两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妈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声音不大,但供销社地方不大,隔着两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听说了没,后天城郊干河沟那边要开大集。”
“真的假的?纠察队不管?”
“管啥呀,上头的意思好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不比前两年了。”
“那可得去看看,听说有从南边运来的尼龙袜子,两毛钱一双!”
林舒华耳朵竖了起来。
大集。
她在京市的时候见过,那边的集市已经搞得有模有样了。
南江这边一直管的严,没想到也开始松口了。
队伍慢吞吞的往前挪,轮到林舒华的时候,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
柜台里面坐着个烫了卷发的售货员,四十来岁,嘴唇涂了口红,眼皮子往上一翻。
“买什么?”
“给我扯点棉布吧!”林舒华声音淡淡的。
售货员抬眼打量了她一眼,棉袄是旧的,都洗的发白了,头发顺手扎着,肚子微鼓,一看就没钱。
售货员撇撇嘴,转身从货架上扯了块布扔到柜台上。
那块布料很粗糙,颜色暗,看起来脏兮兮的,边角还有毛茬子。
也不知压了多久的库底了。
“要多少!”
林舒华看着那布,没有伸手。
“同志,我说的是棉布,不是脏抹布!”
售货员脸都黑了,扯着嗓门喊道:“你咋说话呢?我们供销社卖的都是正规产品,嫌不好去别家!爱要不要!”
也得亏是这个时候,要是搁在几十年后,就冲这态度,早不知被辞退多少次了。
后面排队的人见怪不怪,伸长脖子看热闹。
林舒华冷笑一声,也不废话,直接拉开挎包,从里面掏出两张崭新的布票,啪的一下拍到柜台上。
票面红色,上面盖着一枚深蓝色的方形戳印。
某某军区特供专用章。
原本还一脸不耐烦的售货员,看到那戳印后,脸当场就僵住了。
她认得这种印章。
能用得起这种票的,没几个人。
基本上都是干部或者是他们的家属。售货员手都颤抖了,她艰难的咽了口唾沫,额头都是冷汗。
“换最好最软的细棉布!”
林舒华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售货员的腿却软了。
她忙踮起脚,从货架最高层取下一匹白色的细棉布。
这种布平常都不摆出来,一般人也见不到。
“同志,对不起,刚刚是我眼拙了,你看这个行吗?”
售货员笑的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原本抹着鲜红色的口红,此时看起来更加瘆人。
“这是咱们这最好的料子了,又软又透气,做衣裳最合适了!”
林舒华伸手捏了捏布料,手感不错。
“就这个,裁六尺!”
售货员看她没有继续追究,才稍微放下点心,赶紧拿了剪刀和尺子,手脚麻利地裁剪。
为表诚意,剪刀还往外移了点,尺寸量得也极松。
后面排队的人都惊呆了,刚才还被瞧不起的孕妇,做什么了?售货员的态度变化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为首的两个大妈互相看着,小声嘀咕着。
“这女人啥来头啊?”
“不知道,但那票子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难道是领导的家属?”
售货员麻利地裁好布,又仔细地用牛皮纸包包好,恭敬地递了过来。
“您拿好了,慢走啊!”
这态度,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供销社的售货员 ,平常眼睛都长在脑门上,何时给过人好脸色?
林舒华接过纸包,塞到挎包里,转身离开。
临走都没正眼看那售货员一眼。
见到人终于走了,售货员长长的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慌的很。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不解道,“姐,刚刚那谁啊?咋把你吓成这样?”
售货员瞪了她一眼,小声提醒,“不该打听的就别问,能用军区特供票的,你说会是谁?”
同事愣了,捂住嘴巴,没敢继续多问。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林舒华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到几个月后,自己可以一手抱着一个小家伙,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刚刚的布料的确不错,做点贴身的小衣服,小褥子都行。
不过她不擅长做这个。
前世学过些针线活儿,大多是粗浅的手艺,做婴儿衣物这种细致活儿,还得找个手巧的人帮忙。
林舒华想了想,脑子里浮出一个人来。
大院里的李嫂子。
这人针线活好是出了名的,但凡谁家要做个鞋垫子绣个枕套,都找她。
不过这人不太好说话,自己和人家也不熟悉。
贸然的让她帮忙,人家会乐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