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公告上写的是1.5倍面积加五十万现金,到了他这里,面积翻倍,现金翻倍。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这合不合规,想问是不是搞错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问了,对方说“哦那搞错了“,然后把方案收回去呢?
他看了一眼周建国的表情。
那种笑容不像作假,更不像敷衍,反而带着一种……
生怕他不满意的忐忑。
“这个方案……”
林阳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这边没意见。“
周建国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姿态都松了几分,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真切了:
“太好了。
那协议我这边己经准备好了,您过目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行。“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林阳面前,又递过来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双手捧着笔杆,微微俯着身。
林阳接过笔,没有立刻签。
他低下头,把协议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房屋置换面积4080平,现金补偿1700万,过渡安置费按每户每月3000元计算,一次性发放12个月,搬迁奖励每户20000元,装修补贴每户50000元,所有款项在签约后7个工作日内到账。
每一条都写在纸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您放心。”
周建国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所有书面之外的津贴,我们也会按最高标准给您核算到位。“
林阳没抬头,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握紧了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他的手终于不再抖了。
“好了。”
他把笔放下,把协议推回去。
周建国双手接过协议,看了一眼签名页,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林先生,感谢您的配合。
款项到账之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安置房的选房事宜等通知。“
“好。“
“那……我送您出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林阳站起来,拿起那杯己经凉透的白开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大厅里的嘈杂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门口的人群还在,争论还在继续。
那个中年男人还在跟周围的人讲“不能签““拖得越久给得越多““我亲戚荷花池的当年就是这样“。
林阳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林阳在心里计算,4080平,按安置房每平8000块算,三千多万。
加上1700万现金,将近五千万。
他站在那儿,在脑子里算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算错。
然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翘起来了,想压都压不下去。
五千万。
半个亿。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高考最后几道大题发愁,为家里欠大姑的一万块钱发愁,为父母过年穿的旧棉袄发愁。
现在他名下资产将近五千万了。
林阳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心跳平复下来,才抬脚往路边走,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金岭小区。“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拐过熟悉的红绿灯路口,最后在金岭小区门口停下来。
林阳付了车钱下车,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门。
“妈,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厨房里没有锅铲声,阳台上没有晾衣服的响动。
林阳换鞋往里走了两步,看到陈秀芬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对,嘴唇发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只手紧紧攥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妈?“
林阳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你怎么了?“
陈秀芬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虚:
“没事……
就是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
缓一缓就好了……“
她话
还没说完,整个人的身子突然往旁边一歪,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软软地倒在了地板上。
“妈!“
林阳扑过去扶住她,她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眼皮半阖着,嘴唇的颜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手臂搭在林阳手腕上冰凉凉的。
“妈你醒醒!妈!“
陈秀芬微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就是没力气……”
林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地拨了120。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个女声,语气不紧不慢:
“您好,120急救中心。“
“你好,我妈突然晕倒了,地址是金岭小区二栋三零二——“
“先生您别急,现在急救车都在出任务,暂时没有空车,您看能自己送医院吗?
或者先联系一下附近的社区诊所。“
林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没有空车?
大概要等多久?“
“具体时间不好说,建议您先自行送医。“
他挂了电话,蹲下身把陈秀芬从地上扶起来。
他一手扶着陈秀芬,一手掏出手机拨了林建国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爸,你在哪儿?“
“我在工地呢,咋了?“
“妈晕倒了,你赶紧回来,我们送她去医院。“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晕倒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你别问了赶紧回来。“
“我马上——“
电话挂了。
林阳把陈秀芬放到沙发上躺好,又跑回房间拿了个靠枕垫在她头下。
他蹲在沙发边,握着母亲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凉得吓人。
十五分钟后,林建国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工地上的迷彩服,满手的灰都没来得及洗。
“你妈呢?“
“沙发上。“
林建国快步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陈秀芬的额头,又探了一下鼻息:
“怎么突然晕了?“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
“别等了,赶紧送医院。“
两个人合力把陈秀芬扶起来,林阳在前面背着,林建国在后面托着,一步一步挪下楼。
到了楼下路边,林阳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降下车窗看了一眼被背在背上的陈秀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病人?“
“对,师傅麻烦您帮忙送一下。”
“不行不行,我车上有乘客的行李,放不下,你们找别的车吧。“
司机说完就升起了车窗,一脚油门开走了。
林阳站在原地,又拦了一辆。
这辆司机连车窗都没降,远远看到陈秀芬耷拉在背上的样子,摆了摆手,车子绕开他们走了。
第三辆,第西辆,第五辆。
每一辆都是同样的结果。
看到病人就不停,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找个借口就开走了。
林阳站在路边,额头上全是汗,陈秀芬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浅而急促。
“爸,你给大姑打电话,让她开车来接一下。“
林建国掏出手机拨了林爱兰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建国?什么事啊?我正逛街呢!“
“姐,秀芬晕倒了,打不到车,你能不能开车过来送她去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林爱兰明显带着为难的声音:
“哎呀,我……
我现在在商场呢,车停得远,出来也要半天。
你们要不打120?“
“120没车。“
“那……你问问建军呢?
他今天好像休息。“
林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行,那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林建军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哥?“
“建军,你嫂子晕倒了,打不到车,你能不能过来送一趟?“
“我今天车送保养了,在修车厂呢,实在过不去。
要不你们叫个滴滴?“
“……好,知道了。“
林建国挂了电话,抿着嘴没有说别的,又翻出小姑的号码拨了过
去。
响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