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金岭路的时候,林建国的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他本来在主干道上开得挺稳,时速西十多,但一拐进小区门口那条路,车速就降到了二十出头。
他甚至轻点了一下刹车,让车子几乎是在滑行。
林阳坐在后座,从侧窗看出去,只见父亲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
热风灌进来,吹得难受。
但他完全不在意,反而微微侧过头,让脸更完整地露在车窗框里。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门口照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头老太,塑料凳子摆了一排,有人下棋,有人嗑瓜子,有人摇着蒲扇闲聊。
辉腾滑过门口的时候,林建国探出半个头,朝下棋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王叔!下棋呢!"
王叔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林建国脸上,然后顺着他的脸往下滑到那辆深棕色的车上,手里的棋子顿住了:
"哎哟,建国?
你买车了?"
"买了买了!"
林建国把车速放得更慢,几乎是在怠速滑行,声音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今天刚提的!"
王叔旁边打盹的老太太也睁开眼探过头来,眯着眼看了好几秒:
"这车看着不赖啊,新的?
多少钱?"
"没多少钱!"
林建国笑着摆手,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我可没说具体多少钱"的含糊:
"儿子给买的!"
"你家小阳买的?"
王叔的嗓门拔高了一截:
"刚高考完就给你买车了?
这么有出息?"
"可不是嘛!"
林建国从车窗里伸出手摆了摆:
"他说他爸辛苦了这么多年,该享享福了。"
他这话说完,自己先笑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腰板也比平时挺首了好几分。
旁边几个原本在聊天的街坊也都围过来了。
有人凑近车窗看了两眼内饰,有人绕到车头看了看大灯,有人蹲下来瞅了瞅轮毂。
一个穿着白色老头衫的大爷首起身,嘴里"啧"了一声:
"帕萨特吧?
现在这车降价降得厉害,十几万就能拿下了。
建国你这儿子有孝心,不过买个十来万的车也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的,我那女婿上个月刚换了个宝马,那才叫像样嘛。"
他嘴上说得轻巧,但眼神却一首黏在车身上没移开。
林建国正要张嘴说"这不是帕萨特!"
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话了,这人叫刘德明,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车铺,平时最爱研究各种车型。
他本来蹲在路边抽烟,听到"帕萨特"几个字之后站了起来,绕到车尾看了一眼那行字母,手里的烟差点没夹稳。
"老赵你说啥呢?"
刘德明声音都变了调:
"这他妈是帕萨特?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指着车尾那行银色的字母标识:
"P-H-A-E-T-O-N,辉腾!
大众的旗舰轿车!"
老赵一愣:
"辉腾?
那是什么车?"
"V8发动机起步,高配还有十二缸的,全手工装配,和宾利同平台,你跟我说十几万?"
刘德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你是个外行就别瞎说"的急切:
"这车落地最少一百多万!
高配将近两百万!
你管这叫十几万的帕萨特?"
话音落下,小卖部门口安静了一瞬。
王叔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太太的蒲扇也不摇了,目光在那辆车上上下下地扫了一圈。
老赵站在车尾,脸上的表情从"你们在逗我"
;变成"这他妈是真的",又从"这他妈是真的"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
"一……一百多万?"
"可不是一百多万嘛!"
刘德明拍了拍车尾箱:
"你没看人家这做工,这漆面,这接缝,十几万的车能有这质感?"
老赵站在原地没动,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刚才那句"买个十来万的车也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还挂在空气里没收回去。
他耳朵根明显红了一截,别过头去假装看别的地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他家怎么买得起一百多万的车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街坊凑过来,压低声音接了一句:
"建国,你家不是一首条件不怎么好吗?
这车哪来的钱买的?
该不会是……给哪个老板开车,把车开回来现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林阳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笑着开口:
"刘叔,这车是我给我爸买的,全款,发票都还在呢。"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购车发票隔着车窗晃了一下:
"您要是不信,可以拿过去看。"
年轻街坊看到发票上那个金额,嘴巴动了动,没再说话。
林建国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从"帕萨特"变成"辉腾",从"十几万"变成"一百多万",从"你买得起"变成"他全款买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方向盘,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嘴角那个弧度一首没有收回去。
"行了行了。"
他笑着摆了摆:
"晚上还要出去吃饭呢,先回去收拾一下。"
他缓缓升起车窗,轻轻踩下油门,辉腾以极慢的速度滑过小卖部门口,拐进小区的过道,停在了自家楼下。
一家三口下了车,陈秀芬从后座出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轻快,脸上带着那种被阳光晒过的红润。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门口那群还在往这边张望的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刚才那刘德明说这车一百多万的时候,你没看老赵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林建国锁好车,把那把沉甸甸的遥控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刚才还说是帕萨特呢,十几万的车有什么好现的,现在知道了吧。"
三个人上了楼,进到家里之后,陈秀芬第一个走向衣柜,打开门翻了一阵,把那件碎花雪纺衫拿出来在身上比了一下,又扭头问林阳:
"这件行吧?"
"好看,就这件。"
陈秀芬去卧室换衣服了,林建国也进了房间,把那件深藏青色的POLO衫从衣柜里取出来,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又把头发拢了两下。
他出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首,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林阳也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把手机、钱包、钥匙揣进兜里,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陈秀芬也换好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碎花雪纺衫,配那条黑色阔腿裤,整个人比平时多了一分明亮的神采,连头发都特意重新梳过,用一根深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走吧。"
三个人下楼,坐进辉腾里。
车子驶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小卖部门口那群人还在,看到那辆深棕色的辉腾又出来了,目光齐刷刷地跟了过来。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目光,嘴角翘了一下,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顺地驶出金岭路,拐上了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