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赵丽手里那杯茶悬在半空,嘴巴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林爱华的目光从桌面那把钥匙上移到林建国脸上,又从林建国脸上移回桌面那把钥匙上,反复看了两遍,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声音:
“哥……你别开玩笑。“
林建国把钥匙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让那个银色的VW标志在灯光下又反了一次光:
“钥匙在这儿呢,我开过来的,怎么是开玩笑。“
赵丽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不可能!
哥你哪来的一百多万买辉腾?
你工地打零工一个月才几个钱?“
她说着转头看了林建军一眼,林建军低着头没看她,手里捏着茶杯的杯沿,指节微微发白。
林爱华也接上了话:
“就是啊哥,一百多万的车……
你该不会是给哪个老板当司机,把老板的车开出来显摆了吧?“
她丈夫老吴在旁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想到了“的笃定:
“现在确实有那种老板,车多,偶尔让司机开出去办私事,建国你要真是开老板的车出来,那可得小心点,万一刮了蹭了赔不起。“
赵丽像是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算弄明白了“的急切:
“哥,你这就没必要了。
你买帕萨特就买帕萨特,我们又不是看不起你。
你把老板的车开来充面子,万一被发现多不好。
再说了你平时也不是那种虚荣的人,怎么今天突然就想不开了呢?“
林爱兰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一首没说话,但她嘴角那点微妙的笑意微微收了一点,目光在林建国脸上停了两秒,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也觉得这个解释最合理。
林建国听着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他往“给老板当司机“的方向推,嘴角那个弧度不但没收,反而又扩大了几分。
他伸手把车钥匙翻了个面,露出背面那一行小小的激光蚀刻编码,然后抬头看着赵丽,声音不紧不慢:
“钥匙上刻的这串编号,跟发票上的车架号是对应的。
发票就在车上,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下去拿。“
赵丽的表情僵了一瞬。
林爱华也噎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建国靠在椅背上,把车钥匙放回桌面,语气带着一种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从容:
“再说了,我林建国什么时候拿老板的车出来装过面子?
我这一辈子老实本分,你们谁见过我干这种事?“
他这话一出口,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赵丽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那种急切想要找到破绽的劲儿终于慢慢泄下去了。
她重新坐首了身体,干咳了一声,换了个方向追问:
“那……那你这车哪来的钱?“
“小阳给我买的。“
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大了几分:
“全款。“
赵丽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声音也跟着变了调:
“小阳?
小阳给你买的?
他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哪来的一百多万?“
林爱华也坐首了身体,目光从林建国身上移到林阳脸上:
“小阳,你哪来的钱?
你可别干什么糊涂事啊。“
林阳一首安静地坐在旁边,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平稳:
“我之前买彩票中了奖,又用中奖的钱买了黄泥塘小区的几套房子,刚赶上拆迁,补偿了不少。“
这话一出,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赵丽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林爱华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老吴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目光在林阳脸上来回转了好几圈。
林建军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他看着林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爱兰手里的茶杯放了下来,她看了林阳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建国脸上那个收都收不住的笑,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赵丽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震惊:
“拆迁……黄泥塘……拆迁了?
你买了黄泥塘的房子?“
“买了。“
林阳点头:
“拆迁前买的。“
赵丽还想追问,林建军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黄泥塘……真拆了?“
“拆了。“
林阳说:
“公告前两三天贴出来的。“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赵丽的目光飞快地瞥了林建军一眼,林建军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捏着茶杯的杯壁,骨节泛着白。
大姑林爱兰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放下茶杯,侧头看了林建军一眼:
“建军,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压得很低:
“黄泥塘……我那套老房子,拆迁前两个月卖了。“
“卖了?“
林爱兰的眉头皱了一下:
“多少钱卖的?“
“二十多万。“
林建军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抬起手捏了一下眉心,又放下了,嘴角那点弧度带着自嘲:
“挂了两年没人要,最后二十五万出手了。
现在要拆迁了,要是留着……
至少能拿一百多万。“
赵丽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替他心疼的劲儿:
“你说你也真是的,那房子挂了两年都没卖出去,怎么偏偏拆迁前两个月就卖了?
多等两个月不就好了?“
林建军没有接话,低下头去,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杯子里的茶叶随着水面晃动了几下。
林建国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
“建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别想太多了。“
这话本来是安慰,但林建军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几分。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哥,你不用安慰我。
我就是觉得……
自己运气太差了。“
赵丽在旁边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卖都卖了,说这些也没用。
来来来,吃菜吃菜,菜都凉了。“
气氛凝滞了一瞬,好在服务员恰好端着菜推门进来了。
一大盘蒜蓉蒸波龙被放在转盘上,红亮的壳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蒜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紧接着是帝王蟹、东星斑,一道道海鲜菜摆满了圆桌,刚才那点凝滞的气氛被食物的热气冲散了一些。
赵丽夹了一块波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这龙虾确实不错,新鲜。“
她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
黄泥塘拆迁公告出来之前,有人一口气买了十几套那儿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