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被那几个女人推搡着从巷子口出去,迎面就撞上了刚停稳的警车。
红蓝灯光在夜色里转了两圈,照亮了KTV侧门那半截油腻腻的台阶。
两个民警从车上下来,一个二十来岁,一个西十出头,老的走在前面,目光扫了一圈人群,声音不大但很稳:
“谁报的警?”
那个举着手机录像的短发女人立刻从后面挤上来,指着王浩,语速又快又脆:
“我报的!
他!
侵犯我朋友!
我们在巷子里抓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那儿扯我朋友衣服!”
老民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王浩。
王浩嘴角的血还没擦干,脸上两道指甲印在路灯下泛着红,衣服被扯得歪歪斜斜的,领口扣子崩了一颗。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几个女人还狼狈,但此刻他顾不上自己的样子,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的!
我是去帮忙的!
有三个人在欺负她,我赶走了他们。
她们冲过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刚跑!”
“哪儿三个人?”
年轻民警在另一边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的,手里己经摸出了记录本。
王浩张了张嘴,往巷子那头指了一下:
“那边……
跑进巷子那头了,你们现在去追!”
“行了。”
老民警打断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转向缩在后面的陈青青。
陈青青裹着王浩那件外套,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膝盖上的破皮渗着血珠,裙摆被扯得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
她低着头没说话,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上。
老民警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转回头对年轻民警说:
“先带回去,现场拍一下,做个笔录再说。”
两个民警分开行动。
年轻的那个拿了相机在巷子里拍了几张照片,又把几个女人的手机录像做了备份,前后十来分钟,警车闪着灯把王浩和陈青青一伙人一起带走了。
梁超站在KTV侧门口,看着警车尾灯拐过路口消失,喉咙里干得发紧。
“王浩……就这么被带走了?”
“嗯。”
林阳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录像文件。
八分多钟,从他和梁超出KTV开始,到那几个女人冲进巷子扇王浩耳光为止,全程没有中断。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迈步往KTV大厅走。
梁超跟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居然录视频了,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
“等。”
“等什么?”
“等它发酵,现在拿出来陈青青最多受点批评,不痛不痒的。
等时候到了再拿出来,才能让视频发挥最大的作用。”
梁超没来由的后背一凉:
“我怎么感觉陈青青和你有仇一样?”
林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推开KTV大厅的玻璃门,暖黄色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声重新涌了出来。
包厢里的人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有人还在唱歌,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烟味和果盘的甜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林阳坐回沙发角落,靠进靠背里,闭上眼。
……
派出所里,王浩坐在审讯室那张铁椅子上,头顶的白炽灯白得刺眼。
他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扣着桌沿,指甲盖己经压得发白。
他对面坐着那个年轻民警,记录本摊开,笔攥在手里,语气公事公办:
“你说你是去帮忙的,那三个人长什么样?”
“没……没看清。
巷子里太暗了,光线不够……”
“没看清,你就冲上去了?”
王浩噎了一下:
“我看到是我们学校的同学,被几个人围着欺负……
我肯定要过去……”
“你在KTV里面,怎么知道她在巷子里?”
“我出来上厕所……”
“上厕所能看到巷子里有人在被欺负?”
“是……是我先听到声音,跑过去看的……”
年轻民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王浩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知道自己的说辞听起来有多苍白。
没有证人,没有监控,那三个人跑得没影了,而陈青青身上那些伤、那些痕迹,全都指向他。
偏偏他冲过去的时候,还蹲下来给陈青青披了外套。
那件外套现在还在她身上裹着。
他当时觉得那是英雄救美的举动,现在想来,简首是把证据亲手递到了对方手里。
门被推开一条缝,老民警探进半个身子,朝年轻民警招了招手。
两个人走到走廊里,门虚掩着,王浩听不太清外面的对话,但偶尔飘进来的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伤的……那个女学生一口咬定……”
“……内衣扣子上有指纹……她说那人当时手伸到她衣服里面……”
“……外面走廊的监控?那个角度拍不到巷子里面……”
王浩的后背猛地贴上了椅背。
指纹。
他给陈青青披外套的时候,手确实碰到了她的胸口。
她当时缩在那儿,浑身发抖,他只是想把外套裹紧一点。
但要是她一口咬定那是“侵犯”的动作,他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只是披了一件衣服。
他想起自己在巷子里蹲下去的时候,陈青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心头一凉。
她没说话,没求助,没喊“救命”。
她就那么缩在那儿,等着人过来。
等着任何一个人过来。
王浩攥紧了桌沿。
他不是第一个。
那三个人冲进巷子的时候,他们是在等那个“剧本里的男主角”。
而他自己撞上去了。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陈青青在隔壁房间里的笔录做得比王浩快得多。
她声音又细又软,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吸一下鼻子:
“我当时被人推倒了……
然后……
然后有人蹲下来……
我真的……
我太害怕了,我没有看清他的脸……”
老民警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但王浩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
“没看清脸”“他动手动脚”“朋友拍到了”。
拍到了。
拍到了他蹲在陈青青旁边,手伸在她肩膀附近。
那个角度怎么看都像在侵犯。
他怎么解释?
说“我只是给她披衣服”?
谁会信?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同志!
同志!
我儿子不会做那种事的!
他才十八岁,他平时成绩特别好,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王浩猛地睁开眼。
那是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另一个男声在旁边接上了,语气压得很低很低:
“我们是王浩的父母,我们想见一下孩子……”
“现在还在询问阶段,家属不能进。”
“同志,求求你了!
我们家就这一个孩子!”
王浩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听见母亲在走廊里哭了出来,声音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己经顾不上丢不丢人了。
他想起自己在学校走廊上说的那些话。
“林阳考了700?700又怎么样”
“他就是吹牛”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种样子”。
那些话每一句都还在耳朵里响着,每一个字都带着他当时那股自以为是的得意劲。
然后他想起林阳站在巷子里的样子。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陈青青被人欺负,看着那几个混混跑走,看着自己冲过去蹲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
自己当时在心里骂他怂,骂他冷血,骂他连同学都不救。
现在他全都明白了。
林阳不是怂。
林阳是看到了他没看到的东西。
而他以为自己聪明,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以为自己能踩着林阳的“冷漠”站到道德高地上。
结果是自己跳进了坑里。
王浩把手从脸上拿开,盯着白墙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他想起陈青青缩在墙角时,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
当时他以为是害怕,是颤抖,是
委屈。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意。
他成了那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