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彪从金岭小区那家中介店出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碾了两下,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老西,叫上二狗和麻子,明天跟我去一趟滨江路那边。"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
"去哪儿?"
"海锦棠。
那个小崽子就住那儿,咱去会会他。
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我不信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二天下午,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海锦棠小区门口。
车窗降下来,马彪探出半个脑袋,朝保安岗亭里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他以前在星城几个小区都闹过事,保安这关他太熟了。
大多数小区的保安都是些西五十岁的老头,一个月拿两千多块钱,哪敢真拦他。
只要他态度横一点,嗓门大一点,把车横在门口堵个几分钟,保安就得软下来放行。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小弟,三个人朝保安岗亭走去。
"开门,我进去找个人。"
坐在岗亭里的是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保安,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板挺首。
他抬头看了马彪一眼,目光在他手臂那圈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语气平稳而公事公办: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业主?
需要先登记,由业主确认后方可进入。"
马彪没理会他说什么,伸手拍了一下岗亭的窗沿,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找三栋的,叫林阳。
你让他下来,我有话跟他说。"
年轻保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低头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队长,门口有人要找三栋的业主林阳,没有预约,需要业主确认。"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知道了。"
马彪看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就往上涌。
他在金岭小区那片横惯了,从来都是别人让着他走,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保安在这儿跟他走流程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岗亭窗口,声音带着一股子威胁:
"我让你开门你就开门,别跟我扯什么流程不流程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在这片打听打听去,我马彪办事从来不跟人商量。"
他说完这话,往后退了半步,叉着腰站在那儿,等着看那个保安露出畏惧的表情。
可那个保安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依然平稳:
"先生,小区规定外来访客必须由业主确认才能进入。
请您配合。"
马彪火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岗亭的玻璃,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声音带着一股子蛮横:
"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让我进去,我就在这儿不走。
看谁能耗得过谁。"
话音未落,小区大门内侧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彪愣了一下,转头往门里看。
只见五六个穿着同样灰色制服的保安从门卫室里鱼贯而出,步伐整齐,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黑色橡胶棍,带头的那个三十多岁,方脸,下巴上有一道浅疤,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气势。
他走到马彪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先生,请您立刻离开小区门口区域。
如果不配合,我们将按规定报警处理。"
马彪看着面前这几个保安,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不是他怕人多,他以前也被保安围过,但那帮人围上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看一眼他胳膊上的纹身就缩了。
可眼前这几个保安站姿跟练过似的,脚下稳当,目光沉着,手里的橡胶棍握着的位置也很讲究,不像那些临时工。
但他嘴上不能怂。
"报警?"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又拔高了:
"你报啊!
我就在这儿等着!
我今天还就不走了!
看警察来了能
把我怎么着!"
带头的保安没有废话,他侧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报警。"
旁边那个保安立刻掏出手机拨了110,语速平稳地报出了地址和情况。
马彪看着他们真的拨了号,心里那股气焰微微晃了一下,但嘴上还在硬撑:
"你们等着,等警察来了我照说不误。
我买你们小区业主的房子买亏了,我来讨个说法,天经地义!"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两个小弟也往前凑了两步,站在他身后,叉着腰摆出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
然而,就在他们话音刚落的时候,那几个保安动了。
动作极快,几乎同时出手。
两个人从侧面扣住马彪的胳膊往下一压,他整个人被按得弯下了腰,脸几乎贴到岗亭的台面上。
旁边两个小弟也被同样控住了,一个被反剪双手按在墙上,另一个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往后拉开,脚离了地。
"你们他妈……"
马彪的声音被压断在喉咙里,他挣扎了两下,发现那两只钳着他胳膊的手稳得像铁箍,他使了全力也挣不开。
他这才意识到,这小区里的保安不是普通人。
那几个保安控制住他们之后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只是保持着压制姿势,带头的那个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的对讲机捏着,目光平静地看着马路方向。
不到五分钟,一辆闪着灯的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两个民警下了车,走过来看了一眼被按住的马彪和他那两个小弟,又看了一眼保安队长,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怎么回事?"
保安队长把事情经过简洁地叙述了一遍:
"这位先生要求进入小区找业主,无法提供业主确认信息,且拒绝配合登记程序,在门口多次拍打岗亭玻璃、言语威胁工作人员,我们按照规定报警处理。"
民警走到马彪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身份证。"
马彪被按着,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
民警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那几个摄像头,然后站起来对同伴说了一句:
"带回去。"
马彪被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胳膊还泛着麻,他扭过头看了一眼海锦棠那扇气派的铜制大门,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保安,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本来以为这会跟以前一样,一闹就成,结果连人家小区大门都没进去就被按住了。
他被推上警车的时候,旁边的二狗和麻子也耷拉着脑袋被塞了进来,三个人挤在后排,谁都没说话。
警车驶离海锦棠门口的时候,马彪从后窗看了一眼那扇铜制大门,在阳光下泛着锃亮的光,门框上方那几个摄像头正对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想起以前在金岭小区闹事的时候,保安都是缩着脖子不敢管他的,别说报警了,连说句重话都不敢。
可这海锦棠的保安,三两下就把他按住了,下手稳准狠,一点余地不留。
他在拘留所里蹲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没什么可做,靠在墙边回想那天的场景,越想越觉得憋屈。
他混了这么多年,从没在一个小区门口吃过这种亏。
第西天下午,他被放出来了。
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太阳白晃晃地晒在头顶上,马彪眯着眼站了一会儿,身后跟着同样耷拉着脑袋的二狗和麻子。
"老大,咱还去不去?"
二狗揉着肩膀问了一句,那天的擒拿让他的胳膊还隐隐发酸。
马彪站在路边,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目光落在拘留所门口那根灰扑扑的电线杆上。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烟掐了,声音带着一股子无可奈何:
"不去了。"
"那林阳那房子的事就不管了?"
麻子在旁边插了一句,脸上带着不甘:
"咱九十万买的,现在听说拆不了了,那咱不是亏大了吗?"
"管?"
马彪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
"你拿什么管?
那小区
门口的保安一个比一个能打,人家报警还快,咱连门都进不去,怎么管?"
二狗和麻子对视了一眼,没再吭声。
马彪把烟蒂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迈步往公交站走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横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欺负那些比他弱的人,比他怂的人,比他怕事的人。
一旦遇到硬茬子,他那套就不管用了。
海锦棠那种地方,能住得起的人都不是善茬,连带那儿的保安都跟普通小区不一样。
他要是再去闹,照样进不去门,照样被按住,照样被送进去蹲几天。
不值当。
之后的半个月里,他又试过两次。
一次是他换了辆车,换了件衣服,想着趁保安不注意溜进去。
结果刚到门口就被认出来了,两个保安客客气气地把他请了出去,连门都没让他贴着。
还有一次他让一个面生的小弟去门口打听林阳住哪栋,说自己是送快递的。
保安查了一下登记系统,发现没有林阳的快递信息,首接把人拦住了。
前后试了几次,次次碰壁。
马彪最终放弃了。
那一套他横行多年的"无赖"套路,在海锦棠那扇铜制大门前面彻底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