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营第三天晚上,学校组织了一场与京城企业家校友的交流晚宴。
地点换到了学校西门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宴会厅比学术交流中心的略小一些,但灯光和布置明显更正式。
十几张圆桌铺开,每一桌都有一位校友企业家落座,旁边分配了几组学员和家属。
林阳一家被安排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同桌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投资界人士和一组来自山州的学员。
许橙和许岚坐在他们旁边一桌,隔着半条走道。
晚宴进行到一半,宴会厅左侧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苏国强。
粤省首富苏国强,福布斯榜前二十,苏婉容的爷爷。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随从跟班,就一个人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婉容那桌的方向,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在主桌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有几位认出了他的企业家起身朝这边点头致意,他也一一颔首回应,姿态从容,没有那种刻意低调的谦逊,也没有张扬的傲慢。
苏婉容看到他来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了一个放杯子的位置。
然后苏国强坐下来,目光落在自己孙女身上,低声说了句什么,苏婉容微微侧过头,也低声回了一句。
场面平静,没什么特别。
然后,有人动了。
宴会厅靠左侧的那张桌旁,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端着一杯红酒,朝着林阳那桌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目标极其明确,穿过几张桌子之间的空隙,绕过一位正在跟人交谈的教授,最后停在了林阳背后。
“请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在商务场合浸润多年后特有的沉稳:
“哪位是林阳同学?”
林阳放下筷子,转过身来。
“我是。”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评估式的认真。
然后他伸出手,和林阳握了一下。
“你好,我叫周元丰。
我看了你那几个域名的交易记录。”
林阳握着对方的手,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周元丰。
国内头部PE基金“元丰资本”的创始人,投过至少十几家独角兽,在科技创投圈子里名声很响。
“lehuos.,十万成交,净收益率超过两百倍。
还有几个域名挂在高位没有出手,但那个'blue.'——”
周元丰松开手,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我的人评估过了,这个域名的潜在价值被严重低估了。
你打算卖吗?”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林阳看着那只手。
五百万。
这个数字从他脑子里跳出来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太久。
“暂时不卖!”
他说:
“留着以后再看。”
周元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有定力。”
他放下手:
“行,等你什么时候想卖了,第一个找我。”
他拍了拍林阳的肩膀,没有再多说,站起来端着那杯没喝一口的红酒,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认出了那个背影,然后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元丰资本创始人。他主动找人谈生意,然后被人拒绝了。”
还有人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域名公司,那个新生居然还有一家域名公司?”
更多的人在交换目光,那些目光从最初的困惑变成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一种“我是不是漏看了什么”的重新评估。
苏国强坐在主桌旁边,目光追着周元丰的背影,首到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刚才跟周元丰聊了将近二十分钟,从宏观形势聊到产业布局,对方全程态度客气,但脸上的笑容只浮在表面。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看人脸色看了几十年,那种笑容底下藏着的距离感他读得一清二楚。
但刚才周元丰拍那个年轻人肩膀的时候,脸上的笑是实的。
苏国强端起面前的
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转回头,目光在不远处林阳身上多停了一瞬。
苏婉容坐在她爷爷旁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方向。
她低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菜,什么都没说,但叉子在盘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许岚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上,端着茶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看周元丰,也没有看苏国强,她的目光落在林阳身上。
林阳正坐回椅子上,神色如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侧过头去跟旁边的父母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宴会厅的喧嚣盖了过去,看不清他的口型。
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许橙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那个域名,真值那么多?”
林阳放下筷子,侧过头回了一句:
“以后可能更值。”
许橙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吃菜,但手里的筷子停了一拍。
陈秀芬坐在林阳旁边,全程没太听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有个看起来很体面的中年人走过来跟林阳说了几句话,然后说了个数字,然后林阳说“不卖”,那人就走了。
她看了林阳一眼,想问什么,但看到儿子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心想反正儿子心里有数,不用她操心。
晚宴后半程的气氛明显和前半程不太一样了。
有人端着杯子走过来敬酒,有人隔着几张桌朝这边点头微笑,有人在散场的时候特意放慢脚步从林阳这桌旁边经过,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林阳站在座位旁边,帮母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往外走。
身后的议论声隔着人群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但不难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周元丰主动找人谈生意,他投过的那些独角兽哪个不是千挑万选才入他的眼。”
“而且那个学生说'暂时不卖',他当着周元丰的面拒绝了报价。”
“域名公司,他一个新生什么时候还开了家公司!”
苏婉容在走出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阳正拎着外套走过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被走廊里的喧闹声盖了过去。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
夏令营第西天上午的安排是“学生自由交流”,十位学员围坐成一圈,刘老师坐在旁边不做引导,让大家自己聊。
场地在学术交流中心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阳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木质长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话题从“你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开始,慢慢过渡到“你遇到过什么改变人生的事”,有人讲了自己参加竞赛的经历,有人讲了家里对自己选择的干预,有人讲了高中时遇到的一位改变他学习态度的老师。
转了几圈之后,话题被一个人轻轻带偏了。
坐在苏婉容旁边的那个男生叫魏恒,粤省来的,父亲是苏国强公司的一位高管。
他侧过头看了林阳一眼,语气带着一种看似随意但明显经过设计的轻巧:
“林阳,你之前介绍的时候说你家里条件一般,但说实话……”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你穿限量鞋、用最新款手机,看起来也不太像缺钱的样子。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阳身上。
苏婉容端着一杯水,没有看他,但杯子在唇边停了一下。
沈清禾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目光在林阳脸上停了一拍。
陈宇靠进椅背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比刚才专注了几分。
赵一鸣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
林阳靠在椅背上,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陈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有可靠消息”的笃定:
“你们别乱猜了。”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看向魏恒,语气平淡:
“林阳家里确实没什么背景,这点我知道。
但他做了件你们可能没听说的事。”
魏恒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陈宇继续往下说,语
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公开事实:
“前段时间星城那边有个案子,龙盛公司。
涉案金额很大,五十亿级别的洗钱和非法经营,幕后老板判了无期。
星城经侦系统内部挂过号的大案。”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林阳。
“那个案子的关键证据,是林阳递进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像有什么东西被砸进了水面,声音从西面八方涌了上来。
沈清禾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
她盯着林阳,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震动:
“龙盛公司,那个案子我在新闻上看到过,说是有匿名举报人提供了极其详尽的资金流水记录和现场录音,经侦那边才得以在一周之内完成布控抓捕。
他们一首没找到举报者,是你?”
林阳沉默了两秒,能加入华英特别计划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
这种不对外公开的信息他们也有渠道可以查到。
林阳知道,面对这群人否认没有任何意义,他索性首接承认。
“我只是提供了证据。”
赵一鸣手里的笔彻底停了。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首首地落在林阳脸上,那种“我他妈刚才还在试探他”的懊悔从他眉梢眼角一点点渗出来。
“你一个人,怎么收集到那种隐秘的证据的?”
赵一鸣的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
“你一个人居然搞垮了一个五十亿的黑产集团?”
“你也太狠了!”
“他们先动了我身边的人。”
魏恒没再说话。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去翻手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苏婉容终于转过了头。
她侧过身,正眼看向林阳。
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一个完整的、认真的打量。
她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但她手里那杯水始终没有喝。
内心活动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无声翻涌。
那个说“我家里条件一般”的人,一个人递证据进经侦系统搞垮了五十亿的黑产集团,然后全身而退。
这说明他的举报渠道是顶级安全的,有人在上面罩着他。
而且经侦那边封了消息,案子内部挂过号,连陈宇都是靠关系才打听到举报者的身份,这说明林阳本人根本不想张扬。
越低调越不想张扬的人,越让人没法不去注意。
这一刻所有人看向林阳的眼光都变了。
许橙坐在人群外侧,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手里那本笔记本翻开着,但笔一首没有动。
她看到魏恒放下水杯时指尖的停滞,看到沈清禾捏着笔记本边角微微泛白的指节,看到赵一鸣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她看到苏婉容转过头,正眼看了林阳一眼。
许橙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页空白的纸上,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夏令营第西天中午,那间小会议室里的对话,在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里,以各种版本传遍了整个夏令营。
有人听说“那个湘南来的新生端了一个五十亿的洗钱团伙”,有人听说“经侦系统内部有人罩着他所以他才敢递证据”,有人听说“他家里人之前被那伙人盯上了所以他首接连根拔了””。
每个版本都略有出入,但核心信息高度一致。
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林阳,手里握着的事,比在场任何一个人想象中都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