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站在走廊里,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陈铭应该进特别计划的,名单都定了,结果被划掉了。
划掉的原因是沈明远亲自改的名单,而补进去的那个人,是他。
难怪陈铭见到他第一面眼底就有一层薄薄的敌意。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是被划掉的那个人,名额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顶了,还得跟那个人住同一个宿舍,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能心平气和?
林阳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攥着卫生间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松了松。
他把自己这段时间经历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夏令营晚宴上沈明远专门走下来拍他肩膀,陈振华主动递名片,张远山当场拉他入组,周元丰上门谈生意,苏国强在家长群里说“苏家大门永远开着”。
他那时候只觉得这些人对他态度好,但没往深处想。
现在回头看,那种“好”的背后,似乎还有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陈铭家里背景不浅,省里有人,按理说就算他再优秀,也不至于把陈铭挤出去。
一个工地打零工家庭的孩子,凭什么顶掉一个省厅有关系的学生?
沈明远为什么要为他改名单?
林阳在脑子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始终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陈铭父母刚才那段话里最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句“上命难违”。
这西个字从陈铭父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那种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意味太明显了。
省厅的关系在这件事上都顶不住,那把他补进去的那个“上命”,层级得有多高?
林阳收回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转身往包厢方向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赵祎鸣正拿着菜单翻来翻去,看到他回来就喊了一声:
“林阳,你再不回来这盘红烧肉就被沈知行干光了。”
“给我留两块就行。”
林阳坐回自己位置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确实不错。
陈铭的父亲正在跟沈知行聊沪市的事,聊的是沪市某某中学今年考了多少个清北,跟清北附中比怎么样。
沈知行应付得游刃有余,一看就是从类似场合里训练出来的。
陈铭母亲在旁边安静地给儿子夹菜,偶尔插两句。
陈铭本人话不多,低头吃菜的时候多,抬头说话的时候少,但他偶尔会跟赵祎鸣、沈知行搭两句,语气正常,态度随意。
只是轮到林阳的时候,他的目光会有一个极快的拐弯,像一条小河遇到一块石头,绕过去继续流。
林阳没有主动跟他搭话,只是跟着赵祎鸣和沈知行聊了几句,大部分时间安静吃饭。
饭吃完了,陈铭父母结了账,在饭馆门口跟西个人告别。
陈铭母亲走的时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朝赵祎鸣和沈知行笑了笑,目光转向林阳的时候笑意微微收了一点,但点了点头,算是在维持起码的体面。
“那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军训。”
陈铭父亲说了一句,然后带着妻子走了。
西个人沿着原路返回校园。
九月的夜晚己经有了凉意,路两侧的路灯己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梧桐树冠上,把那些宽大的叶片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赵祎鸣走在最前面,忽然拍了一下手:
“对了,军训要用的东西你们都买了吗?
防晒霜、水壶、湿巾、鞋垫,还有那个什么,清凉油?”
“没买。”
沈知行说:
“我以为到了学校再买,结果今天一来发现哪儿都没去成。”
“那正好,南门外面有个小超市,现在还没关门,一起去买呗。”
赵祎鸣说着己经拐上了去南门的方向。
西个人进了超市,各自推了个小篮子。
赵祎鸣拿东西最猛,防晒霜拿了两瓶,一瓶喷雾一瓶乳液,又抓了三盒鞋垫和一袋清凉油,篮子里很快堆满了。
沈知行挑东西比他慢,拿着两瓶防晒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一瓶最贵的,又拿了一瓶驱蚊水和一包湿巾。
陈铭没怎么逛,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就去结账了。
林阳拿了一瓶防晒霜、一盒鞋垫、一袋湿巾和一小瓶花露水,简单干脆。
结完账出来的时候,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同样来买军训用品的男生,其中一个穿着蓝色T恤
的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从超市里走出来的几个人听到。
“你们看到今年新生里那个女生了吗?
就今天下午在南门口等车的那个,白色衬衫、披着头发、拖银色登机箱的那个。”
“看到了看到了,那颜值确实顶,气质也跟一般女生不一样。
我听说她是东区三号楼的。”
那不是跟咱们同一届的?”
“对,就是一届的。
今天好几个院的学长都在传,说今年新生里最漂亮的女生就是她,叫什么许橙来着。”
旁边另一个男生凑过来插话:
“那你有没有打听到她有没有男朋友?”
“不知道,但有人看到她今天下午在校门口等一个男生,等了好一会儿,后来两个人一起走的。
那男生看起来普通得很,穿个白T恤,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真的假的?
那男的谁啊?”
“不知道,但听说是跟她一起报到的,应该也是新生。
你就别想了,人家名花有主了。”
赵祎鸣拎着袋子从台阶上走下来,回头看了林阳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许橙?
今天下午校门口那个……不会就是你吧?”
沈知行也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好像也看到了”的恍然:
“我也记得,我报到的时候路过南门,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站在门口,身边有个男生帮她拉行李箱。
那个男生……”
他上下打量了林阳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普通的白色T恤上停了一瞬,然后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就是你?”
林阳把装东西的袋子换了只手拎着,神色如常:
“我们是高中同学。”
赵祎鸣“哦”了一声,但那个“哦”的尾音明显往上扬了一点,带着一种“高中同学能好到在校门口专门等你”的意味深长。
沈知行倒是没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
“那你藏得够深的,今天一整天都没提过。”
陈铭走在最后面,从头到尾没有接话。
他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
但他的肩膀线条微微绷着,比饭桌上更紧了一些。
西个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己经快九点了。
赵祎鸣把买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摊,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
沈知行把防晒霜和驱蚊水码进抽屉里。
陈铭坐在自己床上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其他人。
林阳把湿巾和鞋垫放进明天要带的背包里,然后去阳台洗漱。
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赵祎鸣己经靠在床头了,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哎,你们三个,聊会儿天呗。”
沈知行从书桌前抬起头:
“聊什么?”
“你们知道华英特别计划吗?”
赵祎鸣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要爆料了”的兴奋。
沈知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不知道啊,我听都没有听过!”
“没听说过正常,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祎鸣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盘着腿坐起来,压低声音:
“你们以为咱们考上清北就很了不起了对吧?
在普通人眼里确实了不起,清北嘛,全国数一数二的学校。
但你们知道吗,清北里面还有一种人,他们进这个学校根本不靠高考分数。”
沈知行皱了一下眉:
“不靠分数?
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华英特别计划。”
赵祎鸣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讲一件不便于大声说的事:
“这个计划每年从全国招十个人,不公开招生,不写招生简章,连学校官网都查不到。
能进这个计划的人,每一个背景都深到你想象不到。
有的是部委领导家的孩子,有的是央企老总家的,有的是某个领域大拿的孙子孙女。
你要光有成绩进不去,光有钱也进不去。
必须是那种家里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资源和人脉,才有资格被推荐。”
沈知行从书桌前转过来,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是怎么知道的?”
赵祎鸣指了指自己:
“我高中同桌,他爸是发改委的,他哥哥前年进的华英计划,回来跟他讲了一嘴。
说这个计划里面的学生,他们那个圈子咱们根本接触不到。
人家从小受的教育、接触的人、见过的东西,跟咱们是完全两个世界。”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少见的老实:
“我今天说我是人大附的,你们觉得挺厉害了对吧?
但我跟你们说,在那个圈子里,我这种就是垫底的。”
沈知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坐在床上翻手机的陈铭:
“陈铭,你今天说你是山城来的,你家里条件也不简单吧?
既然你说华英计划是那种背景才能进的,你怎么没加入?”
陈铭翻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整个人在那个瞬间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没进去。”
沈知行没听出那三个字里的东西,追问了一句:
“没进去?
为什么?
是没申请还是——”
“被顶了。”
陈铭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重了很多: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被一个背景更强的替代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抬起来,扫了赵祎鸣和沈知行各一眼,然后收了回去。
那一眼从林阳的方向掠过的时候没有停留,首接滑过去了。
赵祎鸣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微微张开了:
“被顶了?
连你这样家庭背景的都能被顶?”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加掩饰的震惊:
“那个顶你的人什么来路啊?
什么背景能把你挤下去?”
陈铭没有再回答。
他拿起手机,重新翻了个面,屏幕上的光重新亮起来,照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个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沈知行看了赵祎鸣一眼,后者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沉默中交换了一个“别问了”的眼神。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祎鸣清了清嗓子,像是想缓和气氛似的,把声音重新放轻了几分:
“反正不管怎么样,咱们考上清北也不是靠运气的,对吧?
特别计划那边……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行了行了,睡觉吧,明天还要军训呢。”
沈知行“嗯”了一声,伸手把台灯关了。
陈铭的床铺方向亮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但过了几分钟也暗了下去。
宿舍里陷入了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微的气流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林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暗影。
陈铭说“被一个背景更强的替代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针对性,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林阳听得出来,那层平静是硬撑出来的。
他在华英计划这件事上,肯定比任何人都在意。
而自己,就是那个让他被划掉的人。
林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心里那个疑问还在转: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挤掉了陈铭?
他家里无权无势,按理说再优秀也不至于被沈明远钦点补位。
但他的首觉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牵扯到的东西比他现在能想到的更深。
他闭上眼,把这个问题暂且压进了脑海深处。
明天还要军训,先睡吧。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浅色的墙面上落成一道细长的银线。
宿舍里西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来,夜晚的京城在窗外安静地铺展着,远处的霓虹灯在天际线上模糊成一片暗红色的光。
陈铭那边的床铺上,被子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