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盯着面前的舆图出神。
红袖斟酌了片刻，试探着问：“帝君是不是想调兵？”
“调兵？”
顾长生往椅背上一靠，摇头道：
“调兵的事我插不上手。”
红袖愣了一下。
大乾的兵马部署、粮草调度、各关隘的兵力配比……
顾长生一样都不清楚。
青岭关守军有多少、幽云关沿线怎么布的、凉州能调多少预备队，他脑子里全是空白。
贸然动，比不动更危险。
红袖听完这话，肩膀反倒松了半截。
“那奴婢就放心了。”
顾长生挑眉：“放心什么？”
“奴婢怕您一着急，直接找兵部的人下令。”红袖老老实实答，“您这脾气，奴婢跟了这么久，还是知道一点的。”
顾长生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脾气？”
“看着懒洋洋的，真遇上事比谁都急。”红袖小声说。
顾长生往旁边看了一眼。
“墨姑娘，有件事得劳烦你。”
“帝君吩咐。”
“玄鸦卫在西境和霁云方向的暗桩，全部激活。”
墨鸦从柱子上直起身。
“帝君，西境方向暗桩七处，霁云境内四处。人数够，但范围有限。紫霄和武极境内的深层情报，可能要延迟。”
顾长生点头。
“三日一报改一日一报。”
“凉州方向任何异动，哪怕是一支商队过境，都要记录在案。”
墨鸦抱拳。
“属下领命。”
她起身退出偏殿，黑衣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宫廊尽头。
顾长生扭头看向红袖。
“凉州的事，兵我调不了，但有一样东西我现在就能管。”
红袖凑上来。“帝君指的是？”
“粮道。”
红袖竖起耳朵。
顾长生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传我的话，让户部清点凉州方向现有的粮仓存量，沿途驿站的转运能力，还有从京城到凉州最快的补给线路。所有数字，三天之内呈上来。”
红袖一边记一边问：“那要不要提前往西边调粮？”
“先清点再说。”
顾长生摆手。
“数字没上来之前，调多少都是瞎猜。清完了，把缺口列出来，等陛下出关一并定。”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打不打仗是陛下的决定，但粮草不能等开打了才筹。”
“奴婢这就去办。”
红袖收好记事册，快步出了偏殿。
人都走了。
顾长生揉着后颈，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案上那摞折子还堆着。
“五天……”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殿里。
“希望够。”
清虚临走前跟他交过底。李沧月这次闭关，除了化解体内吸纳的毒元，还要借那些毒元的特殊质地，冲击二品武尊的境界。
二品武尊。
整个大乾，目前没有一个二品。
青岭关那一战，大乾能撑下来靠的是人命和城墙。要是有一个二品武尊坐镇，局面会完全不一样，至少四朝在动手之前，得多掂量几分。
可冲击二品这种事，没人能保证一定成功。
顾长生没有去想万一失败怎么办。
想了也没用。
又坐了大半天。
案上的折子从两摞减到一摞，又从一摞减到薄薄几本。青鸾中间来过两趟，送了一碗药膳和一份户部刚递上来的科举新政简报。
顾长生喝了两口药膳，看了两页简报，正要继续往下批。
经脉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清虚之前叮嘱过，至少半个月不能高强度运功。
半个月。
他试着调动了一丝真气。
毒核缓缓转动，暗红与墨金交织的气息沿着经脉淌了一圈。比前几天好多了，经脉里那些暗裂愈合了大半，运转的阻力也小了不少。
但毒核本身的转速比全盛时期慢了将近三成，经脉壁的承载力也还不够。
不过第八重。
那种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
毒核碎裂的瞬间，暗红色的长河从丹田深处倾泻而出，贯穿全身经脉，滚烫的力量所过之处旧经脉全部崩裂，新经脉在废墟上重建。那种力量……
比第七重强出何止一个层级。
后来跌回第七重，就像站在山脚下仰
头看山顶，知道山顶长什么样，也知道路该怎么走，只是腿断了，爬不上去。
但至少。
路，他摸到了。
“下一次再冲第八重，不会像这回一样差点把自己搞死。”
顾长生活动了两下手腕，在屋里闷了太久，脑子发胀，腿也有些发僵。
他推门出了偏殿。
秋风灌进回廊，带着桂花的尾巴和远处膳房飘来的饭菜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人间烟火气。
顾长生没有走远，只想换口气，顺便把凉州粮道的事再理一遍。
宫道两侧的银杏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落下来，被风卷到路边。
拐过一道弯。
前面忽然闹腾起来。
几名宫女和太监围在一座偏殿前，急得团团转，有人抬头往上指，有人在廊下跑来跑去，还有人两手抱着脑袋直跺脚。
“快搬梯子！”
“梯子呢？谁去搬梯子！”
“别吓着公主！”
“梯子不够高，去后面找那个长梯子！”
“长梯子去年就朽了，宫里还没差人换新的来！”
顾长生走近了几步。
偏殿的房梁离地大概两丈多高，横梁上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揪揪，小脸蛋圆圆的，此刻挂满了泪。两只小手死死抱着横梁，十根手指头攥得发白，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一个年纪最大的嬷嬷站在正下方。
她仰着头哄：“殿下，您松手，奴婢在下面接着您！”
“不要！”
小丫头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嗓门却大得吓人：“我要飞！我要像话本里的大侠一样飞！”
嬷嬷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殿下您才四岁，大侠是话本里编的！您先下来……”
“话本里说了，大侠都能飞！我也能飞！”
“那是假的啊殿下！”
“你骗人！”
小丫头抱着横梁，腮帮子鼓得老高，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偏偏就是不松手。
旁边几个小太监已经去搬梯子了，但偏殿的房梁高，普通梯子够不着，有人提议叠桌子上去，被嬷嬷一嗓子骂回来：“叠桌子摔下来谁负责？！”
顾长生没急着动。
两丈多高，对普通人来说掉下来非死即伤，但对他来说跟从台阶上迈下来没什么区别。
他偏头，问旁边一个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的小太监。
“这谁家孩子？”
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往廊下跑，冷不防听见有人问话，一转头看见一头白发的顾长生站在柱旁，当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回、回帝君，这是锦宁公主，闺名叫李若萤。”
“李若萤？”
顾长生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名字他没听过。
“小公主是……是先帝晚年纳的一位采女所出，今年刚满四岁。”小太监说。
顾长生愣了一下。
晚年招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