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后。
御书房偏殿。
殿试放榜的墨迹还没干透，李沧月把最后一份名册合上，搁在御案正中央。
沈砚洲、孙弈清、许景明三人分列案前，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份誊抄好的录取名录，纸页边缘已经被他们翻得起了毛。
“陛下！”
“此次恩科取中一百八十七人。武举三日前放榜，取中六十三人。合计二百五十人。”
沈砚洲率先呈上后续分配方案，厚厚一摞，写得清清楚楚。
李沧月逐页翻看，朱笔落下，批红。
“准。”
她搁笔，揉眉心。
这几日，她先是稳固二品境界，又主持圣脉炼化，接着盯科举和武举的收尾，几件事叠在一起，连着十多天没怎么歇过。
“帝君呢？”
沈砚洲三人同时停下动作。
李沧月扫了一圈。
“今日怎么没见他来偏殿？”
门外端着参汤的红袖脚步一顿。
她先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李沧月侧过脸。
“笑什么？”
红袖努力压下笑意：“陛下，您这才想起来啊？”
红袖放下参汤，小声提醒：“帝君从您闭关那天起，就没回过宫。算起来，已经快十天了。”
参汤冒着的白气刚好扑在李沧月手背上。
十天。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出关之后，先忙着接见百官，又去太庙炼化圣脉，随后便是科举、武举、官员分配。
顾长生当时在做什么？
好像是回了顾府。
再后来……她确实没派人问过。
李沧月面上没有变化，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沈砚洲和孙弈清对视一眼。
孙弈清率先开口：“陛下，后续分配方案臣等再行细化，今日政务不多，您早些歇息。”
沈砚洲紧跟着拱手。
许景明被孙弈清在案下踢了一脚，也是回过神来，赶紧跟着行礼。
三人退出了偏殿。
殿门合上，只剩红袖一人。
李沧月坐在案后，手指搭在御案边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今日政务不多。”
她起身。
“朕去顾府走一趟。”
顾府离皇宫不到一盏茶的脚程。
她到的时候，苏氏从廊下迎出来，见到她先是一怔，随即满脸欢喜。
“沧月来了！”
“快进来坐，外面风大。”
李沧月轻车简从，只带了红袖和四名暗卫。
她抬手虚扶了一下要行大礼的苏氏，两人在正厅落座，丫鬟端上茶来，苏氏亲自推了一碟桂花糕过去。
“娘，你近日的身体可好？”
“好，好，就是那老头子天天在礼部忙到天黑才回，我一个人吃饭都吃腻了。”
苏氏答得利落。
她目光在李沧月脸上转了一圈。
苏氏何等眼力，寒暄了没几句便瞧出来了，李沧月嘴上问的是顾远山和苏氏的身体，目光却每隔一小会儿就往正厅门口瞟一眼。
苏氏心里好笑。
“沧月，你是来找长生的？”
李沧月没否认，只微微点了点头。
苏氏一拍额头，“他呀，七天前就去顾家庄了！说是要去看看铁匠铺、田庄什么的，带着福伯和几个匠人，一头扎进去就没回来过。”
李沧月眉头微动。
“顾家庄？”
“城外三十里，咱们老顾家的庄子。”苏氏解释道，“长生说要去看看庄子上的农具，我想着他在宫里闷了那么久，出去透透气也好……”
“沧月，要不你去庄子上看看他？”
苏氏嘴角弯了弯，推波助澜道：“那孩子一忙起来就不着家，你去，他还能听劝早点回来。”
李沧月略作沉吟。
“那便去一趟。”
苏氏欣喜道：“庄子简陋，土坯房，茅草顶，不比宫里舒坦，你多担待。”
李沧月起身，袖口拂过茶几。
“无妨。”
出城之后。
景象跟京城截然不同。
官道两侧的田地已经翻过，秋收后的稻茬齐齐整整，一排排立在地里，田埂上的杂草也割过了，留着矮矮的茬口。
马车走了一阵。
红袖竖起耳朵，偏头往窗外听。
“陛下
，您听……”
车壁外传来一种声音，持续不断，极有规律。
嘎吱、嘎吱！
李沧月睁开眼，撩开车帘。
官道两侧是连片的农田，稻田连着菜畦，地势平坦，更远处有一道矮坡，坡下有一条小河，河边水渠交错，隐约能看到田埂上三三两两的人影。
那些嘎吱声从农田深处传来，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带着水流翻涌的响动。
“那是什么？”红袖探头问。
李沧月凝目望去。
田埂东侧有一条水渠从远处的小河引水过来，水渠旁边立着一架从未见过的装置，用木头和竹筒拼成，一头沉在水渠里，一头架在田埂高处。
“不像是寻常水车。”李沧月说了一句，吩咐加快脚程。
马车在庄子外围停下。
水渠里的水流声越来越清晰，那道嘎吱声也越来越近。
忽然。
李沧月的视线被牢牢钉住了。
“水竟自己往高处走！”她示意停车，不等红袖来扶便自行下车，踩着田埂往前走。
那架装置在眼前渐渐清晰。
连筒是竹制的，用铁箍固定，固定在木架上。
水渠底部的筒口有一个活门，水流涌入筒内后，被链条带着沿木架上升，到顶部的筒口自然翻转，水倒入木槽。
简而言之，一个原始的自动灌溉装置。
不需要人力，不需要牲畜。
只要有水流，它就能自己转，自己把水从低处送到高处。
红袖眼睛瞪得溜圆。
“陛下，这得省多少人力……”
她小声嘀咕，“往年浇地要一村子的人挑水，累死累活也浇不了几亩。”
李沧月目光追着那些连筒，从水渠底一路看到木槽口，又从木槽口看到流向各块田地的细渠。
她问旁边的佃户：
“这法子是谁想的？”
佃户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晒得黝黑，正蹲在田埂上抽烟杆。
听见两位姑娘问话。
他赶紧站起来，咧嘴一笑：
“还能有谁，东家呗！七天前来的，一来就扎进铁匠铺，跟郑老头他们敲敲打打，弄出这么个玩意儿。”
“东家说了，这叫自流水车，只要水渠不断，它就自己转。”
红袖听得愣神。
李沧月美眸闪烁。
往年靠人挑，从早挑到晚，累死累活也浇不完。要是赶上旱天，河里的水不够用，还得抢。这装置要是真能推开来，得省多少人力？
红袖跟在后面，越看越咋舌：“陛下，这东西要是推广到各州……”
“先去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