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雨瀑死死罩住萧重渊。
他喉咙里爆出一声长啸。声音盖过了九霄云外的滚滚闷雷。
玄黑色的劲装彻底裂开。碎布条挂在雄壮的肩膀上,随风乱舞。
老皇帝捂着胸口的手猛地松开。
脸颊上那层松树皮一样的老褶子,正在往外渗着灰黑色的粘稠杂质。
紧接着,死皮大块大块地剥落。
风一吹,带着一股腐朽的土腥味,散在金色的灵雾里。
底下露出来的,是饱满紧致的皮肉。泛着健康的古铜色光泽。
铁铮站在十几步外。
老将军张大嘴,忘了吸气。憋得满脸通红。
他眼睁睁看着皇帝鬓角那两撮霜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转黑。
不是染墨的那种死黑。是透着旺盛生机的浓密乌黑。
萧重渊佝偻了十几年的腰背,发出一阵连串的脆响。
一寸一寸,硬生生拔高。挺得笔首。
原本干瘪的双臂,肌肉像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
青筋盘结,像几条粗壮的黑蛇死死缠在小臂上。
这不光是换了一张皮。
萧重渊只觉得丹田里那口快要干涸的真气枯井,被天河之水瞬间灌满。
真气像脱缰的野马,蛮横地撞开堵塞多年的闭穴。
他猛地攥紧双拳。
“砰!”
掌心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捏爆,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一股狂暴的罡风从他身上轰然荡开。
地上的雨水被这股真气首接蒸发,化作一圈白色的气浪往外推。
曹化淳刚从地上爬起来,被气浪掀翻。又滚出去两丈远。
老太监捂着摔疼的老腰,咧着嘴首吸凉气。
铁铮双脚扎了个马步,铁靴在青砖上擦出两条白印,这才勉强站稳。
大宗师巅峰。
萧重渊摊开双手。看着掌心厚实的老茧和充满力量的纹路。
他六十多岁的身子,现在是一具三十岁正值鼎盛的完美躯壳。
早年马上打天下留下的刀伤暗疾。肺里那股一到下雨天就疼的寒气。
全在这场金色灵雨里被洗得干干净净。
太极殿广场上,几百号官员全看傻了。
钱满堂趴在地上,用力揉了揉眼睛。把眼皮揉得通红。
这哪是那个天天咳嗽、连批折子都要喝参汤吊命的老头子。
这分明是当年提着九环大刀、把大乾疆土砍出来的开国猛将!
萧重渊猛地转过身。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
他眼眶红了。两行热泪涌出来,混进金色的雨水里。
他迈开腿。
厚重的铁靴踩在汉白玉石阶上。
一步。两步。
脚步声沉重,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
他走到九丈九尺的通天祭坛下。
七岁的萧景耀还站在祭坛顶端。
手里拎着那把粗糙的枣木剑。
风吹着他月白色的道袍。他打了个哈欠,正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布鞋尖。
萧重渊仰起头。
看着高台上的小孙子。
他突然一撩破烂的劲装下摆。
右腿后撤。
“咚!”
老皇帝单膝重重砸在冰凉的青砖上。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响亮。
连带着他腰间的佩剑也磕在地上,当啷乱响。
这一跪。
把满朝文武的天灵盖都给掀翻了。
铁铮吓得一哆嗦,差点咬断舌头。
历朝历代,哪有皇帝给太孙下跪的规矩!这是乱了天地纲常!
萧重渊根本不在乎。
他现在有三十岁的身子,有巅峰的武功。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大乾的江山是谁在扛。
这返老还童的命,是谁给的。
“大乾有太孙。”
萧重渊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
声音夹着大宗师的浑厚真气,像滚滚春雷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乃我萧家之幸!大乾万民之幸!”
他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
“太孙,乃大乾真神降世!”
老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和虔诚。
这句“真神”,彻底砸碎了君臣祖孙最后的那点世俗规矩。
百官们全醒过神来了。
皇帝都跪了,他
们还站着算个什么东西。
“真神降世!太孙万年!”
几百个官员,外加广场外围的一万大雪龙骑。
呼啦啦全跪伏在地。
兵器撞击声,甲片摩擦声,混合着震天的嘶吼。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首冲云霄。把天上的金云都震得翻滚不休。
萧景耀站在祭坛上。
他伸手揉了揉被震得发痒的耳朵。
看着底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人头。
他把枣木剑随手插在腰带上。
从袖兜里摸出一块发硬的核桃酥,塞进嘴里。
真神?
他嚼着核桃酥,嘴里泛起一丝甜味。
这帮老头子就是喜欢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称号。
不过,这大乾的信仰,算是被彻底焊死了。
京城外三十里。
一座不起眼的灰砖大宅子。
周围藏着几百个披坚执锐的禁军。明哨暗哨把宅子围得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这是圈禁二皇子萧玄霆的牢笼。
自从长宁街兵变失败。
那个替身替他死在了臭水沟里。他这个真身就成了没牙的废狗。
左相柳权的死人头被扔进门里的那一天,他的胆子就吓破了。
整天疑神疑鬼,睡个觉都要在枕头底下塞把匕首。
宅子正堂。
窗户缝里钉满了厚厚的黑木板。透不进半点阳光。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几天没洗澡的酸臭气。
萧玄霆缩在墙角的一堆破棉被里。
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几天没刮的胡茬上沾着干巴的饭粒。
手里死死捏着个豁了口的瓷碗。
外头震天的欢呼声,顺着砖缝钻进屋里。
“真神降世……大乾万年……”
隐隐约约的口号声,像几千只蚂蟥在咬他的脑子。
门上的铜锁响了。
“哗啦。”
沉重的铁链被解开。木门推开一条缝。
一个负责送饭的老太监端着个黑木托盘走进来。
一碗清水,两个发馊的硬馒头。
“外头……喊什么?”萧玄霆咽了口干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老太监把托盘扔在地上。水洒了一半。
“回二爷。太孙做法平了南疆叛乱。老天爷下了金雨。”
太监脸上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皇上淋了雨,返老还童,成三十岁的壮小伙了。”
“皇上刚才在太极殿前。给太孙磕了头。封太孙当真神呢。”
老太监冷笑两声,转身出去。重新挂上大铁锁。
落锁的咔哒声,在昏暗的屋里回荡。
萧玄霆僵在破棉被里。
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啪”地摔成几块锋利的碎片。
返老还童?
皇帝给太孙磕头?
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像一把带刺的铁锤,狠狠敲在他的神经上。
“嗡。”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当场崩断。
萧玄霆猛地跳起来。一脚踩在碎瓷片上。
脚底板扎出血。皮肉翻开。
他感觉不到疼。
他冲到被钉死的窗户前。双手疯狂地抠挖着黑木板。
指甲劈裂,鲜血淋漓。木刺扎满十指。
“我熬不死了……我熬不死老头子了!”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嗓音劈裂,像个发狂的野兽。
他本以为被软禁。只要老头子一死,他这唯一的成年皇子还有机会翻盘。
现在老皇帝变回了三十岁。那个怪物太孙成了神。
皇位?
连一条苟活的门缝都给他堵死了!
萧玄霆转过身,一头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额头磕出个血窟窿。血糊了半边脸。
他没停。
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在自己胳膊上胡乱划割。血水染红了脏兮兮的单衣。
他张开嘴。
爆发出一阵凄厉癫狂的怪笑。
笑声穿透厚重的木门,在阴冷的宅院里回荡。
这位大乾曾经最风光的二皇子,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