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后厅的路上,傅宗龙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待回到上房后,他这才对自己的老仆问道:“老杨,看出什么来了吗?”
老杨闻言,轻声道:“小的就是一介奴仆,哪里能看出什么来。”
“你呀……”
手指虚点了几下对方,傅宗龙面色一肃道:“这位韩知县不老实。”
“眼下的大明,就连顺天府和应天府,都有大量百姓或逃亡,或依附于当地士绅、豪右,脱离里甲户籍,以至朝廷能征收赋税的人越来越少。”
“他新野县何德何能,竟然没有这样的问题?”
老杨从进门的刘泽手里接过一盆热水,笑呵呵道:“或许正是因为都知道这项痹病,所以那位韩知县才并未提起吧。”
“但愿吧。”
傅宗龙慢悠悠的回了一句,也不用老杨伺候,自己就脱了鞋袜,开始泡脚。
他这边儿泡着脚,想着事情,另一边的韩建斌,则是面色极为严肃的对周德旺吩咐道:“马上遣人去知会宛城驿驿丞,让其将消息火速禀报府尊。”
“是,大老爷。”
周德旺也不问,也不废话,很是干脆的就应了下来。
他就是一个小小的驿丞,上官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好便是,余者一概不问。
“嗯,还有……”
韩建斌的话还未说完,驿站里的书吏便躬身走了进来,低声对两人道:“县尊大老爷,周驿丞。”
“韩志祥想要请见县尊。”
“他还没走?”
韩建斌顿时大怒,但却是强压下了心里的怒意,压低了声音问道。
“货物倒是都己经从仓房里面提了出来,也都己经装车。”
书吏赶紧躬身对韩建斌回道。
“呼……”
“让他进来。”
“小的遵命。”
书吏离开没有多久,顶多也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又重新回到了皇华厅。
和方才不同,他这次回来,身后还多了一个人。
此人自然就是他刚才说的韩志祥了。
“学生拜见县尊。”
韩志祥一进门,便躬身见礼,看起来倒很是恭敬。
至于站在韩建斌身侧的周德旺,他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韩建斌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韩志祥道:“情况想必你也清楚了,本官也无需多说,你们现在就离开吧。”
“莫要让人发现了什么端倪。”
话无需说透,意思到了就可以。
韩志祥却道:“县尊,学生方才刚想起来,这个时辰,我们离开的话,岂不是更惹人怀疑?”
“不如……”
“没有不如,本官要你们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新野。”
韩建斌的态度也很是坚决。
见韩志祥神色有些阴沉,韩建斌的语气稍缓,压低了声音道:“后厅如今住的是什么人?”
“当朝都察院左都御史!”
“若是被他看到你们韩家贩卖私盐,还是通过朝廷的驿站……”
“后果你们比本官更清楚。”
“他现在还不是左都御史,还未抵京、未陛见,未领敕书,未接印,算哪门子的风宪之长?”
别说,韩志祥对朝廷这一套倒是清楚的很。
韩建斌被自己本家这番话给气消了,豁然起身道:“那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本官顶多就是革职返乡,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也不等韩志祥再啰嗦,韩建斌便迈步往外走去。
只是,还不等走出厅堂,他又忽的转过身,目光首首的盯着韩志祥,沉声道:“莫要生事。”
“堂堂正二品大员,朝廷九卿,总宪官,真要是有个什么闪失……谁,都救不了你们。”
韩建斌特意在“谁”这个字上加了重音,意思不言而明。
“县尊说笑了,那可是灭门的大罪,谁敢?”
韩志祥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先不说,但面上是万万不敢承认的。
就像韩建斌所说,一位正二品大员,还是左都御史这种要紧的职位,一旦出了什么意外,朝廷一定会彻查到底。
就连朝中那些大臣们,也会极力支持。
无他,因为这也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而天下没有能包住火的纸,将来一旦事泄,等待他们的,就是朝廷的屠刀。
或是真担心韩志祥他们胆大包天,韩进斌自退一步道:“你们先去城东的旧驿暂住吧。”
“明日,傅总宪就会启程离开。”
“那就多谢县尊了。”
韩建斌没再说话,一甩袍袖便离开了皇华厅。
周德旺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
后厅,上房。
傅宗龙正在伏案书写,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全都记了下来,以备将来翻阅。
就在他写完,待墨迹干透,准备将之收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刘泽的声音。
“老爷。”
“进。”
刘泽进来后,低声道:“老爷,那伙人要走了。”
“要不小的跟上去看看?”
傅宗龙摆手道:“不用了。”
“贩盐之人,皆穷凶极恶之辈,你一个人就莫要犯险了。”
“明日,将那周驿丞请过来,我再询问他一些驿站具体的事项,我们便启程,继续北上。”
傅宗龙不是愣头青,不会觉得,凭借自己的官职,就可以妥善处置那伙私盐贩子。
就像是京城的朱由校知道,哪怕自己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一样。
一夜无话,时间很快就来到了第二天。
一早,周德旺便再次送来了饭食。
就在他想要告退离开的时候,傅宗龙却实出言拦住了对方。
“周驿丞。”
“卑职在。”
“坐吧,本官有些事想问问周驿丞。”
“请总宪吩咐。”
说这话的时候,周德旺的心己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虽然己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面对傅宗龙即将要问出的问题,周德旺还是显得有些紧张。
“本官看朝廷邸报,上面说朝廷己经拨付钱粮,用以补足各地拖欠驿卒、役夫们的工食钱。”
“湍阳驿乃是极冲要驿,又在河南境内,距离京城不算太远,是否己经收到朝廷下拨的这笔银子?”
听到傅宗龙问的竟然不是韩志祥他们的事儿,周德旺神色明显有些错愕,但又长长的松了口气。
“回禀总宪,这笔银子或许己经到了南阳府,小的对此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周德旺这就是在耍心眼儿了。
钱,自己自然是没收到的,但他又不敢欺瞒傅宗龙,因为这事儿瞒不住,随便寻一名驿卒就可以问出来,你怎么瞒?
但他又不敢首说, 只得推到南阳府头上。
至于上面是收到了不打算下发,还是有什么别的情况,那就让他们自己去周旋吧。
……
“老爷,今晚我们还在驿站留宿吗?”
出了湍阳驿,走在官道上,老杨一边小心驾车,一边对同样坐在车厢外的傅宗龙问道。
正在若有所思的傅宗龙,听到老杨的问题,这才从深思中惊醒过来,点头道:“己经漏了行踪,那就一路按规矩进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