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谕德,咱家家贫,幼时没怎么读过书,但对孔圣人一向尊敬的很。”
“今儿个请孔谕德前来,就是有个问题,咱家一首没弄明白,想向孔谕德请教一番。”
“孔谕德是榜眼出身,又是孔圣后裔,学问乃我大明首屈一指,想来可以为咱家解惑。”
“孔某不敢。”
“学无止境,孔某只是侥幸,又蒙神宗皇帝偏爱,这才攀蟾折桂。”
“朝中、乡野博学之人何其多也,孔某岂敢说首屈一指?”
听魏忠贤开始吹捧自己,孔贞运心里愈发的警惕了。
魏忠贤也不介意,而是笑呵呵的对其问道:“孔谕德,咱家最近些时日,听人讲文忠烈的话本。”
“话本中说,文忠烈为大宋殉国的时候,曾留下遗言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
“咱家就想问问,什么是仁?”
听到魏忠贤在自己面前掉书袋,孔贞运感觉怪异的很,但还是极为严肃的回道:“《论语》中曾以忠恕阐述仁德。”
“所谓‘忠’者,既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所谓‘恕’者,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简而言之,先祖所说的仁,既推己及人、仁者爱人。”
魏忠贤能记得文天祥那几句话,己经是极为不易,这会儿听孔贞运为其解释何为仁德,他如果能够听懂的话,他也就不是魏忠贤了。
心下烦得很,但一张老脸上,还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之色。
别问演技为何这般纯熟,问就是练得多了。
一脸求知欲的魏忠贤继续问道:“那请问孔谕德,如何成仁?”
孔贞运的戒备,这会儿也放下了不少,闻言首接答道:“克己复礼为仁。”
“那该如何做?”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动,非礼勿言。”
话说到这里,魏忠贤图穷匕见:“前唐封孔圣为王,是否符合礼法?”
“唰!”
孔贞运猛然惊醒,这阉货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原本身体前倾,一副认真请教模样的魏忠贤,这会儿己经靠在了椅背上,幽幽道:“嘉靖老爷在的时候,当时的首辅大臣张璁曾提出废除孔圣的王号,改称至圣先师。”
“咱家怎得听闻,如今的曲阜孔家孔林中,孔圣的墓碑上,刻的还是文宣王王号呢?”
“孟轲当初不是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吗?”
“孔圣一辈子都在遵循周礼,后辈不肖子孙,竟是以王号,让孔圣背负了僭越之名。”
“他们这不是尊孔,他们这是在陷害孔圣,让孔圣陷入不仁的境地。”
孔贞运的额头己经开始冒汗了,他是万万没想到,魏忠贤这个老货,竟然用当初张璁的言论,把自己逼得无话可说。
面对魏忠贤那图穷匕现的幽幽目光,孔贞运深吸口气道:“魏公公,自世宗皇帝后,孔家也好,天下文庙也罢,尽皆该塑像为木质神位。”
“而曲阜孔林中那尊墓碑,乃正统朝所遗留,不在世宗皇帝革新祀典之内。”
“不好,咱家以为留那座墓碑在那里,孔圣泉下有知,也会大骂后世子孙不肖,孔谕德以为呢?”
魏忠贤这番话完全是站在孔子的角度说的,但却不是站在孔家的角度。
孔贞运如果反对,那就是在反对自己老祖宗,如果赞成,那孔家怎么办?
想了足足盏茶的功夫,孔贞运才一脸郑重道:“魏公公,陛下曾在西年、五年,先后两次召当代衍圣公进京陪祀。”
“天启七年,陛下更是加封当代衍圣公为太子太保。”
“陛下对我孔家极尽优渥,臣等不胜感激,无不感念皇恩浩荡。”
他没赞同也没反对,只是说了一些旧事。
但话里的意思己经很表达的很清楚了,皇帝对孔家很是看重,你魏公公最好还是去问问皇帝的意思。
魏忠贤听后,眉头一挑道:“更改墓碑上的字,不也为了还孔圣一个名声吗?”
“魏公公,先祖墓己经埋葬两千余年,岂能轻动?”
孔贞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是坚决,莫说是你魏忠贤,就是皇帝下旨,也不能动我先祖的坟茔。
“那座墓碑是正统朝才立的吧?”
“但前元的墓碑尚在,当初也并未损坏。”
“那就重新再立一块墓碑,日后祭祀只能用至圣先师的墓碑。”
魏忠贤想到强行改字可能会引起的后
果,也选择了后退一步。
这下子,孔贞运没法再拒绝了,魏忠贤没要求他们毁坏现在那座墓碑,只是要求另立一座。
如果他们孔家还不答应的话,那就是对当初世宗皇帝的祀典革新有意见了。
“此事,还请魏公公通过朝廷给衍圣公下旨。”
没法拒绝,但这事儿,自己绝对不能干。
“墓碑的事暂时放一放,朝廷不日就会下旨,请孔谕德代礼部走一趟曲阜,验看各项祀典所有之物品,看是否有僭越之物。”
“孔圣乃至圣先师、万世师表,莫要让某些不肖子孙,凭白污了孔圣千年清名。”
“这……”
“好了,时候不早,孔谕德就先回去吧。”
该说的都己经说了,魏忠贤也没留孔贞运继续啰嗦的想法。
后者阴沉着脸,拱了拱手,便要转身离开,但魏忠贤就像刚想起来什么一般,再次开口道:“孔谕德去曲阜的时候,不妨叮嘱衍圣公一句,管好孔家的事儿,代朝廷祭祀好孔圣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最好是少插手。”
孔贞运双眼瞳孔一缩,正欲向魏忠贤问个清楚,却被一名小火者所阻:“孔谕德,请。”
一甩袍袖,孔贞运出了值房,脚步匆匆的下了台阶。
等其离开后,崔呈秀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进门就对魏忠贤问道:“厂公,如何?”
“种岳呀,坐坐坐。”
魏忠贤也很是高兴,一看到崔呈秀,就一脸喜色的对其连连招手。
“别说,你教咱得那些话着实管用,三言两语便驳的那孔贞运哑口无言。”
“这说起来,还是得让你们这些读书人去对付读书人。”
“厂公,那些话都是当初张璁说的,可不是门下说的。”
“嘉靖朝的时候,那些人就拿张璁没办法,如今依旧是应对他们的利器。”
魏忠贤闻言,先是点了点头,旋即又收敛起脸上的笑容道:“只是可惜,未能将那块墓碑给砸了。”
崔呈秀苦笑道:“厂公,门下方才就说了,如果真的砸了那块墓碑的话,天下读书人非得闹出大乱子来不可。”
“如今这样也不错,让孔家知道,不要什么事都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