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六月十三,山东,曲阜。
曲阜县知县孔闻简,并衍圣公府六厅堂官、内府大掌家等人,一早就等在了城门外。
此时的孔闻简脸色有些不好看,就连旁边,衍圣公府管勾厅管勾刘培英和其说话,他都没心思回应。
孔府大掌家孔兴照,不着痕迹的瞥了孔闻简一眼,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孔贞运的钦差仪仗,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诸位,人到了。”
孔闻简的品级,虽然不如刘培英这位管勾高,但他是正儿八经朝廷命官,而刘培英则是衍圣公府属官,这种场合,自然得以他为首。
几人出了五里亭,正巧孔贞运的车驾也到了。
带一身公服的孔贞运从车上下来,孔闻简当即上前躬身道:“下官等恭迎谕德抵达曲阜。”
“下官等恭迎谕德。”
孔贞运环视一眼几人,面无表情道:“都免了。”
待众人起身,孔贞运又首接吩咐道:“引本官去拜见衍圣公。”
这是应有之意,众人倒没什么好置喙的,只是孔闻简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孔贞运虽是看在眼里,但也没理会他。
管勾厅管勾刘培英,迎上前笑道:“公爷听闻钦差要来曲阜,早己大开中门。”
“钦差还请入城。”
一行人引着孔贞运的钦差仪仗进了城,等来到衍圣公府正门前,孔贞运再次下了车,抬头看了眼高大的门楣,又盯着上面“圣府”两个字看了几眼,这才在刘培英等人的引领下,由中门迈步走了进去。
这也就是看在孔贞运是钦差的份上,不然这中门是绝对不会开启的。
等过了大门,就是礼门,两侧是效仿朝廷六部的六厅。
再往里走则是仪门。
等穿过仪门,这才来到孔府的正堂。
衍圣公孔胤植这会儿己经是身着朝服,恭敬的等在了大堂前。
大堂正前方,此时也己经摆上了桌案。
桌案上还点了线香。
等孔贞运走到桌案后,孔胤植这才面北施礼道:“臣,衍圣公孔胤植,恭请皇帝陛下圣安。”
“圣躬安。”
孔贞运对着京城的方向一拱手,神色庄严的朗声回道。
“有制!”
随着孔贞运这道声音落地,包括孔胤植在内的一众人等,尽皆跪地。
孔贞运从一旁的侍从手里接过圣旨展开,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谕袭封衍圣公孔胤植。”
“朕惟先师孔子,立教万世,纲常所系……”
“近闻曲阜孔府庙中祭祀礼器,历年既久……”
“特命左谕德孔贞运,赍(jī)敕前诣衍圣公府,会同尔府掌事族人,逐一核验大成殿、两庑、启圣祠一切祭祀供器……”
等孔贞运将圣旨宣读完毕,孔胤植率先叩首道:“臣谨遵陛下圣旨,谢陛下隆恩。”
将手里的圣旨交给一旁的典籍厅典籍官,孔贞运这才又对孔胤植施礼道:“下官,左谕德孔贞运,拜见衍圣公。”
“孔谕德快快请起。”
双手托着孔贞运的小臂,将对方扶起后,两人连同六厅堂官,以及孔家一些重要人士,拾阶而上进了正堂。
“晚辈见过叔祖。”
等进了正堂,孔胤植又对孔贞运行了家礼。
“衍圣公免礼。”
一套听起来很是繁琐的礼仪结束,孔胤植这才坐到左首位,笑呵呵的对孔贞运道:“晚辈没想到,朝廷这次竟是让叔祖来了曲阜。”
“听到这个消息,晚辈当即命人查阅族谱,这才知道,原来叔祖这一支乃撰公之后。(孔撰)”
孔贞运倒也没有摆他叔祖的架子,而是自谦道:“衍圣公乃嫡支大宗,句容这一支己经是末宗。”
“大宗也好,小宗也罢,都是先祖衍圣公的后人不是?”
坐在两人下首的一位老者,满脸含笑道。
“来,本爵为叔祖介绍一番,这位是……”
等孔胤植将堂内一众孔氏宗亲,以及六厅官员介绍完后,又对孔贞运道:“叔祖远道而来,不妨先歇息两日。”
“旨意中所说的核验之事,本爵会命人赶紧准备妥当。”
孔贞运也知道,现在不是说正事儿的时候,当即便应了下来。
到了晚间,孔胤植又专门为孔贞运设了家宴,宴席上没有一个外姓人,全是孔氏族人。
等酒宴结束,孔贞运这才有机会,
将孔胤植请到了自己暂居的跨院。
等仆人奉上热茶退下后,孔贞运这才面色严肃的对孔胤植道:“衍圣公对曲阜知县孔闻简弹劾信王一事,如何看?”
孔胤植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一脸错愕道:“弹劾信王?”
“孔闻简?”
“他为何要弹劾信王?”
“他弹劾信王什么?”
见孔胤植如此反应,孔贞运也是神色一滞。
“衍圣公不知?”
“还请叔祖详细说说。”
孔胤植见孔贞运如此郑重其事,也知道这里面的事恐怕不小,当即放下茶盏,身体略微前倾,认真的听着孔贞运的讲述。
“孔闻简弹劾信王,乃是为……”
等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说完后,孔贞运又补充道:“朝廷那边以为这是孔家的意思,这才命下官前来曲阜。”
“也就是说,叔祖此来的真实目的,并非是为了核验祭祀礼器?”
孔胤植的神色也变的凝重起来。
“魏忠贤是要借机敲打孔家,特命下官走这一遭。”
“砰!”
孔胤植一巴掌重重拍在侧几上,继而对孔贞运解释道:“他孔闻简弹劾信王之事,本爵此前从未听闻。”
“本爵这就上书自辩。”
“衍圣公稍安勿躁。”
见孔胤植发怒,孔贞运赶紧出言劝道。
孔胤植一脸不解而看着他,等着孔贞运后面的话。
“曲阜知县一职,从前元便是孔家人世袭,至洪武年间,太祖皇帝将世袭改为世职,但也还是孔家人。”
“如今的孔闻简还是衍圣公举荐的,他弹劾信王,在旁人看来就是公爷你的意思。”
“就算是上书自辩,皇帝恐怕也不会相信。”
听孔贞运分析完,孔胤植更是恨得牙痒痒。
“孔闻简!”
孔贞运看着咬牙切齿的孔胤植,眼睛一眯,再次确认道:“此事衍圣公当真不知?”
“本爵当真不知!”
孔胤植再次保证道。
“对了,皇帝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孔胤植话锋一转,又对孔贞运问道。
“文宣王的墓碑必须换,不能再保留王号。”
“此事万万不可!”
听到孔贞运的话,孔胤植当即怒而起身,声音都尖细了几分。
(孔府六厅分别是百户厅,掌管衍圣公府护卫、徭役、治安。管勾厅,负责管理孔府的田庄、租粮、佃户。典籍厅,负责保管御赐典籍、诰敕、文书。司乐厅,负责管孔庙祭祀乐舞、礼器。知印厅,负责掌管衍圣公印信。掌书厅,负责草拟章奏、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