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医生照例进来检查。
呼吸,握力,视力,一项接着一项。
小护士站在旁边记录,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住了。
她把前后两份记录并排摊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声开口:
“主任…”
“这真是同一个人的结果?”
医生没有回答。
他沉默着拿过记录,从头核到尾,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变差了,而是好得太快!
昨晚陆远翻了那么久的资料,按以往经验,今天少说也该虚上一阵。
可现在,他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眼睛确实开始有神。
精神状态好了不知多少!
医生放下记录,看着陆远的脸色确实是好多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恢复得比预想的好。”
陆远刚想说话,医生似乎都猜到他想说啥,抬手打断,语气严肃认真:
“但原来的病还在,一样都没少。”
“看书的时间可以放宽一点,每看一段,必须歇一段。”
“好。”
陆远答应得干脆。
干脆到医生都愣了愣,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才转身出门。
房门刚关上,陆远便转过头,笑着看向周明川:
“明川,推我去窗边。”
“那边亮堂。”
周明川看着他,叹了口气。
果然,没人能拦住他的!
……
窗边,阳光落在膝上图册上。
周明川翻了几页,越翻,脸色越古怪。
齿轮,管道,密密麻麻的机器结构图,书上的内容繁冗复杂。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远哥,合成氨说到底是化工的事。”
“你最拿手的就是这个,为什么偏偏要从机器学起?”
陆远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在资料上点了点。
“你看这里。”
周明川低头看去。
前面几段,写得清清楚楚,哪家厂能做,做到哪一步,全都有着落。
可到了后面,路突然断了。
不是没人想过,而是没有机器,能把这条路接上去!
国内基础的条件不允许!
陆远手指微微偏移,看向窗外,轻声开口:
“我最拿手的,确实是化工。”
“可要是只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打转,这道坎,永远都跨不过去!”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却是逐渐坚定,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决绝:
“现在祖国缺的,是这个。”
“不会,那就学!”
简简单单一句话。
周明川握着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昨天,陆远在专家面前说祖国需要什么,我就学什么时,只觉得动容。
但只有真正到了此刻。
周明川看着陆远让他念图上的小字,一会儿闭上眼,把那些陌生结构一样样记进脑子里。
他才真正明白。
那句话,从来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陆远他,是真正在践行的!
周明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劝,只是把图册往陆远那边,挪近了一些。
……
中午,陆远歇着。
周明川坐在床边削苹果,削着削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轻轻开口询问道:
“远哥,咱们同一架飞机回来的那些人,你还记得吧?”
怎么会不记得呢?
陆远睁开眼,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同样多出一抹疑惑。
“大家回国以后,都分去了各自单位。”
“听说你住院要静养,一首托我打听,能不能来看你一眼。”
周明川低头看着苹果,声音轻了下来。
他们只知道陆远病了…
却不知道,这些日子里,他写下了什么!
更不知道,他又倒下过多少回!!
病房安静下来。
陆远望着天花板,眼神逐渐失焦,思绪飘远。
那架摇晃的飞机,挤在狭小机舱里,谈笑风生的年轻人们。
他醒来时,有人端着水问他渴不渴。
有人说,你休息,我来守!
还有老张,那个始终抱着破旧皮箱,死活不肯撒手的老张。
“里面都是修机床的数据。”
“带回去,一定能帮到
祖国的!”
那时候,老张昂着头,满脸骄傲。
那是归国学子对于祖国最真挚的情感!
陆远嘴角慢慢扬起,柔声开口道:
“路上,多亏了他们。”
“能见的话,让他们来吧。”
……
周明川把话带给了沈怀明。
沈怀明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可听完来意,他还是拿起名单,一个一个核对。
身份,单位,人数。
确认全是同机回来的学生,他才松了口,又特地去问了医生。
医生看着病历本上陆远的情况,仔细衡量,最后只给了一句话:
“可以看,时间要短,别挤满病房。”
沈怀明点点头。
他想了想,这次是老朋友探病,不碰任何保密项目,就不一个个签保密协议了。
但出门前,他把周明川叫到走廊,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认真叮嘱:
“有几件事,你记住。”
“青霉素,代血浆,橡胶,塑料。”
“一个字,都不能提!”
“病房里那些资料,全部收起来!”
周明川郑重点头。
沈怀明看着病房方向,声音低了几分:
“同机回来,是朋友,可以来看。”
“但看归看,和知道他做了什么,是两回事!”
下午。
陆远照着医生规矩,看一段,歇一段。
周明川把各厂设备念给他听。
遇到缺数据的地方,就单独画个圈,等范昭平来补。
闭上眼,陆远进入脑内沙盘!
哪一段,现有厂子能扛下来?
一次推演,失败!
他退出来,重新翻资料,换个接法,再进去。
又失败!
再退出来!
周明川坐在旁边,看着他额头一次次冒出细汗,又一次次擦掉,心里揪着,却也知道劝不动。
不过,就算是一次次的失败,陆远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因为,能看清的部分,越来越多!
夜里,陆远老老实实睡下。
第二天上午。
他再次进入沙盘。
这一次,那条始终断开的路,终于被他找到了接口!
不必把整套进口设备搬回来。
只要给最卡脖子的那一环,单独造一台关键机器!
沙盘里,机器跟着转起来。
陆远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过纸笔,手还有些抖,可线条己经能落在纸上。
歪歪扭扭的草图,渐渐有了轮廓。
当然,这只是脑子里跑通了!
用什么材料,能扛多大的劲,真造出来转不转得动,还得拿到现实里一点点核对。
可至少。
路,有了!
周明川见他还要往下画,默默抬手,只是微微摇头,指了指墙上的钟。
陆远笔尖一顿。
这一次,他主动把笔放下了。
“先歇。”
“下午还得跟他们说清楚。”
周明川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真是难得。
轮椅刚推回床边。
门外,便传来护士声音:
“陆远同志,有人来看您了!”
周明川看了眼时间,心里一动,段院长和范同志来了?
他连忙起身去开门。
不过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那两位专家,而是一群年轻人。
有人拎着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人手局促得不知道往哪放。
最前面,怀里还抱着一只破旧皮箱。
正是归国那天,被一路护在怀里的那只!
老张原本笑着,笑得跟当初在飞机上一样,爽朗,骄傲。
可当他看见坐在病床边的陆远时。
脚步,忽然停住了。
笑容,也一点点僵在脸上!
他身后的人,也全都安静下来,隔了这么久,再一次见面。
他们第一眼想确认的,还是同一件事。
那个在飞机上,差点喘不过气来的人…
如今,究竟好些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