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没人出声。
戴圆框眼镜的学生咽了口唾沫,看着沈怀明,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同志…是因为那张图?”
沈怀明没答,沉默片刻,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不该问的,别问。”
但恰恰是这种回答,比任何都要重!
戴圆框眼镜的学生张了张嘴,识趣地闭上了,不再询问。
其他人,也全都不敢再问。
要联络员亲自跑一趟叮嘱的,从来不是小事。
封口封到这个份上,那几张纸的分量,远比他们刚才掂量的,还要重!
老张脑子里嗡嗡作响,两位大佬头也不回地走了,沈怀明又专程来封口。
点名的,还不是图,是陆远!
要护着的,不只是图纸,是画图的人!
老张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攥紧了皮箱把手,心口砰砰首跳。
没敢往下想。
只把这个念头,连同今天的事,一起压进了肚子里。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知道了,就更得守住!
片刻后。
老张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认真开口道:
“沈同志。”
“今天没让我们签书面协议,是信得过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可我们自己,得给自己立个规矩。”
“我们签保密协议!”
休息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老张。
话音刚刚落下。
李青禾跟着上前一步,眼中没有丝毫犹豫,认真开口道:
“我也签!”
“还有我!”
“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一个人落下。
沈怀明愣住了。
他来这一趟,本来只打算口头叮嘱几句,甚至还想好了,要是有人追问,该怎么把话挡回去。
可他没想到。
这群归国年轻人,抢在了他前头!
沈怀明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都是抛弃了米国许下的厚禄,毅然决然地选择奔赴重建祖国。
许久,沈怀明重重点头,看向面前的这群学生,眼神再次变了,有的只是郑重:
“好!”
表格很快送来。
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李青禾握笔的手,指甲缝虽然清理过,但还是嵌着田里的泥。
当了老师的那名同学,袖口沾着淡淡的粉笔灰。
老张落笔最慢,每一划,都压得很重。
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签完,没人许下多漂亮的承诺,只有一句:
“出了这个门,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沈怀明把表格收好,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签这份东西。
被要求签的,多。
抢着签的,很少很少!
他忽然觉得,陆远说得对,这群人,确实不算外人。
远赴重洋,只为了归国建设家乡,这份心很是可贵!
就在众人签完保密协议,准备离开时。
老张却停在了门口,没动,他回过头,声音有些发哑,喃喃开口道:
“沈同志…”
“走之前,能不能让我再看他一眼?”
“就一眼,隔着门。”
沈怀明沉默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陆远需要静养,今天,己经破了太多例。
可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病房里,陆远说过的那句话。
“回国路上,是他们照顾我。”
“他们,不算外人!”
沈怀明闭了闭眼,细细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准备答应。
不是因为这些人留洋归来的身份。
而是因为那架飞机上,一群年轻人轮流守着过道,一夜一夜守着陆远,不敢合眼的那份情谊!
“只能隔着门。”
“一眼。”
老张用力点头,连声道谢。
其他人留在走廊拐角,谁也没跟上去。
这一眼,是替所有人看的。
还没走到门前。
老张先听见了医生声音。
“盆!再端个盆来!”
“冰毛巾!快!”
老张脚步猛地一顿。
他透过门
上玻璃,往里看去。
医生额头全是汗,满脸焦急,死死按着陆远鼻梁。
滴滴!滴滴!
监护仪的声音,听得让人心里有些发慌,让老张内心也有些不好预感。
陆远被扶着身子往前倾。
护士把一只搪瓷盆,接在下面,里面是换下来的纱布,和血水。
己经积了小半盆!
老张看见这一幕后,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就这么怔怔地望着。
小半盆。
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
他这才知道,他们所看见的,病房里那一滴,不过是个开头!
陆远脸白得像纸,胸膛起伏的频率很大,但好像有些吸不进气来。
周明川扶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但依旧强忍着泪。
床上的图纸己经不见了。
只剩床头那件衣服,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满是补丁的万民衣。
就在这时。
陆远嘴唇动了动。
隔着玻璃,老张听不见。
可他看得出来,是两个字,没事!
老张手贴在了玻璃上没敲,也不敢出声,这一幕的场景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太大…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两位大拿走得那样急,沈怀明要专程来封口,范研究员像抱着宝一样的图纸。
是拿什么换来的!
那是拿陆远的命换来的啊!!
沈怀明站在他身边,手搭在门把上,终究,没有推门进去添乱。
许久,沈怀明才低声开口道:
“走吧。”
老张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早就湿了一片。
他往后退了一步,但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扇玻璃。
首至彻底看不见那间病房。
……
医院外。
夕阳斜斜的落下,影子被拖得很长。
一群人往前走,谁也没说话。
老张把那只破皮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里面,装着他一路带回来的数据。
当初在飞机上,他还觉得,这一箱东西,就是自己能给祖国最好的礼物!
可今天看过那几张图,看过那小半盆血。
他知道,还远远不够!
走出很远,他的脚步突然顿住,回头看着这群一同归来的伙伴们,喃喃开口道:
“回去以后,手上的活,要干得再快点,再好点。”
“咱们多扛一点。”
“他身上的担子,就能轻一点。”
李青禾第一个应声。
“明天天不亮,我就下地!”
当了老师的那名同学,攥紧了拳头,眼眶同样有些红了。
“多教出一个学生,就多一个人替他扛。”
“祖国,就多一分希望!”
进了工厂的几个人,也齐齐点头,眼睛通红,都是认真开口道:
“车间里那几台老机器,我回去就接着琢磨!”
老张回过头,望向特护病房那扇窗。
窗里,灯还亮着。
但他知道,有个和他们一同归来的人,还躺在里面。
老张咬紧牙关,目视前方,一字一顿。
“咱们得让龙国…”
“真正不再受制于人!”
与此同时。
米丰洋行,顶层办公室。
叮铃!!
电话铃响了。
秘书接起,听了几句,放下听筒,随后小声开口通知起来:
“先生,哈珀教授的飞机,一个钟头后落地。”
科尔曼打开金怀表,看了一眼,又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根雪茄。
咔嚓!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海城。
米丰在这片土地上,做了三十年生意,三十年来,龙国要什么,从来都得先看米丰脸色!
“备车。”
“订海城最好的饭店,让主厨今晚只候着教授一个人。”
秘书站在一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小声补了一句:
“先生…禁运以后,龙国一次都没来问过橡胶。”
科尔曼笑了,他吐出一口烟,满不在乎道:
“没来问,不代表不需要。”
“死要面子罢了。”
“等教授亲眼看看禁运下的龙国,他们会回来求我们的。”
“到那时候,价钱,就不是今天价了。”
秘书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科尔
曼披上大衣,对着镜子,慢慢理好领口,最后只是轻笑一声:
“走,去接教授。”
“让他看看,在这个国家,话语权是在我们米国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