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上空。
飞机缓缓降低高度。
哈珀靠在窗边,望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城市,神情平静。
几年前,他来过一次龙国。
那时候,战火还没熄。
工厂只剩半截烟囱,机器锈在瓦砾堆里,满街都是逃难的人。
回去以后,他在笔记本里写下了一句记录:
这个国家要有像样的工业,至少,还要几十年!
所以,当青霉素,代血浆的报告摆上他桌子时。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怀疑!
是以前囤下的进口货,换了个包装?
是一两批的好运?
还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宣传?
一个连像样机器都凑不齐的国家,一下子拿出了连米国都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这不合常理!
他不觉得这是傲慢,他是化学家,崇尚科学,只相信能重复的结果。
没亲眼看见,他也不会相信!
可电台里,主持人那句话,他至今没答上来。
“龙国,到底能不能造?”
临行前那通电话,他也没忘。
弄清楚,背后,他们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
哈珀合上笔记本,这一次。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去看一看这个曾经无比衰败,却又古老的国度!
许多东西,一看便知。
出口处。
科尔曼早早就等着了。
金怀表的链子,在马甲上一晃一晃。
一看见哈珀,他立刻张开双臂,满脸堆笑:
“wele!”
车备好了,最好的饭店也订下了。
主厨今晚只为教授一个人掌勺!
科尔曼一边引路,一边毫不掩饰地嘲讽开口道:
“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他们的工厂,还比不上我们一个仓库。”
说到这,科尔曼又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望着哈珀,笑着开口道:
“橡胶一断,他们撑不了多久。”
“用不了几天,就得回来求我们!”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几步外。
龙国的接待代表郑国梁,带着翻译,安安静静地站着。
一身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科尔曼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郑国梁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内侧口袋,那里,是一份合同。
三倍价格。
洪水那时候,他被逼着签下的。
他一首带着,从没忘过!
也不敢忘!
不能忘却那段祖国屈辱的时光!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平静地看着科尔曼。
听着科尔曼那番傲慢的发言,哈珀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喜欢这种腔调,能不能造,要看数据,不看谁嗓门大,更不看谁的仓库大!
他停下了脚步,认真开口道:
“科尔曼先生。”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
科尔曼一愣,显然有些没搞懂哈珀现在的反应,有些不理解。
哈珀语气平淡,却一字一顿:
“生意是生意。”
“但技术,无国界!”
科尔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在龙国三十年,还没人敢这样当面驳他的面子。
更何况,还是自己人!
哈珀没再理他,转向郑国梁,通过翻译开口,脸上写满认真:
“我带来了一些资料,可以交流。”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看看工厂!”
哈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现在就去。”
“我想看它平常的样子,不是准备好的样子。”
他带着的那些资料,也是他的试验方法,检验龙国科学家的含金量!
对方看得懂多少,问得出什么。
就知道,对面站着的,是什么水平的!
郑国梁看了他几秒,这一趟,本就在上级批过的行程里,他点了点头,轻轻开口道:
“可以。”
“离这儿最近的,是橡胶厂。”
“哈珀教授,现在可以带你去厂门口看看,但是进厂的话,得按明天的安排!”
科尔曼没有恼,哈珀背后,是米国官方安排,他得罪不起。
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笑着开口道
:
“那我陪教授一起去。”
车上。
科尔曼跷着腿,看着身边的哈珀教授,忍不住笑出了声:
“橡胶厂?”
“禁运之后,他们的橡胶厂,怕是早就停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叹息,那是浓浓的嘲讽:
“教授,您会看到一个空车间。”
“他们总不能,凭空变出橡胶树吧!”
哈珀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成群结队的自行车。
墙上刷着大字标语!
现在己经和记忆里的瓦砾堆,己经不一样了。
不过也能看得出来,还是很穷!
穷到,他实在想不出,那些药是从哪条生产线上下来的?
哈珀在心里,做了个简单推理。
如果真停了工,他们不会答应带我来。
可如果没停…禁运下,这个国家,真能生产出来?
郑国梁一路没回头,科尔曼说了一路,他一句都没反驳。
车快到时。
他礼貌的点点头,只淡淡补了一句:
“到了。”
“您自己看。”
天刚擦黑。
车,慢了下来。
哈珀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橡胶厂门口,黑压压挤满了人!
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一齐往大门涌,显得有些吵闹。
科尔曼一挑眉,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得意地开口道:
“看,教授,这就是龙国。”
“饿肚子的人,比工厂里的机器还多!”
哈珀心里,也是一沉。
难道,真是科尔曼说的那样?
他想起了米国大萧条那几年!
救济站门口,排出几条街的长队,破大衣,空饭盒。
还有那一双双盯着汤锅的眼睛!
眼前这群人,衣裳打着补丁,脸颊瘦削。
他下意识以为,是同一回事。
讨饭的,等救济的流浪汉,甚至,是厂子的工人家属来闹。
哈珀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一下自己的所见所闻…
车停稳了。
下一刻。
哈珀看清了,那些手,不是往外伸着,要东西。
是往里递!
篮子里,是烙饼,是窝头,手帕包着的两个鸡蛋,冒着热气的红薯。
一小罐咸菜,一只暖水瓶!
全是,从自家口粮里硬挤出来的吃食!
门卫张着胳膊,拦都拦不住,此时也颇有些无奈,显然拒绝过了很多次,但还是不耐其烦地重复道:
“厂里有饭!大娘,都拿回去!”
一个老太太硬是把鸡蛋塞进栏杆缝里,转身就走,边走边回头喊:
“给熬夜的娃们补补!”
人群里,一个瘦小孩子站在母亲身边。
看着母亲把饼递进门里,他咽了口唾沫,却一下都没伸手。
还有一个拄着拐的老汉,挤不进去,就把一包东西高高举过头顶,前面的人接过来,再往前递。
一双手传给另一双手!
没有一个人,往自己怀里揣!
哈珀在看见这一幕后,内心仿佛被什么给击中似的,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许久过后,喉咙一阵发干,喃喃开口:
“他们…在做什么?”
翻译轻声答道:
“给厂里的工人送吃的。”
“工人们好些天没回家了,大家心疼。”
哈珀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科尔曼手拿着雪茄,烟灰落在了皮鞋上,都没察觉。
在哈珀记忆里。
饿着肚子的人排队,是为了领一口吃的!
可眼前这些看起来都面黄肌瘦,似乎自己都吃不饱的人,挤在一起。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把吃的送进去!
这不是安排好的!
时间,是他自己临时挑的,要看工厂,是他自己提的。
所以,这是真实发生的!
哈珀教授愣愣的望着这一幕,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他只是喃喃的开口:
“这就是…龙国人的团结么?”
哈珀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没写下去的字。
他算过设备,算过原料,算过电力。
唯独,没有算过…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