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了这个陌生洋人。
走近了看,哈珀教授内心更是陷入深深沉默。
这些工人大多年轻,甚至有的看上去还像个半大孩子。
眼窝发青,嘴唇干裂。
有人手上缠着纱布,纱布早就浸成黑色,脸上满是黑灰,只露出眼睛。
可那眼睛,亮得吓人!
哈珀在米国工厂里,见过无数双眼睛,疲惫的,麻木的,盯着钟表盼下班的。
却从没见过这种眼神!
哈珀难以描述那种感觉,似乎眼神里带着希冀,带着欣喜,带着骄傲,带着不屈…
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他们也在打量哈珀,眼神中有警惕,有好奇。
人群后头,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句:
“米国人?来看咱们笑话的?”
旁边的人赶紧捅了他一下,示意小点声,毕竟领导还在这!
就在这时。
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脚上穿着一双布鞋,沾满油泥。
正是橡胶厂试制组长,梁守成。
郑国梁转过身,朝哈珀点了点头。
不卑,不亢。
那双布鞋,是他媳妇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那天,媳妇只说了一句:
给咱们争口气!
所以,在面对着洋人时,梁守成的腰板挺得很首,很首……
哈珀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时间,竟有些局促。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为什么。
明明在大学讲台上站了半辈子,在电台里对着整个米国侃侃而谈,从没怯过场。
可此刻,他只能礼貌点头回应,然后看向台面上。
那里,摆着刚出来的胶!
新胶一块一块,整整齐齐摆在台上。
颜色比较匀称,规格也很统一,在表面没有花斑,也没有大量鼓起的气泡。
哈珀教授在看见这成品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微微愣了愣。
这是…合成橡胶!
他凑近了些,又仔细看了一遍,一块,两块,三块。
每一块都差不多!
哈珀深深吸了口气,这下子,是真的有些意外。
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在他原本预期里,这样一堆老设备,能出一块颜色不花,不起泡的胶,就己经很了不起了。
哈珀教授在内心仔细衡量了一番,内心叹了口气,虽然也很不错了。
不过似乎从客观上来讲…还是比不上米国的那个合成橡胶!
这很正常。
毕竟,这些设备…实在是太过于老旧,要是能换成米国那些高新设备。
哈珀教授顿了顿,有些不敢想下去。
不过制出的橡胶,最后还是要看看质量的,所以他随手拿起一块,捏在手里。
按了按…
下一刻。
他动作顿住了!
手上这块橡胶传来的回弹,干脆,利落。
哈珀眉头一皱,揪住这橡胶的一小块,往回拉,最后松手。
胶块啪地一下,弹了回去!
形状一点都没变!
这种回弹力,这种复原程度!!
哈珀眸子一点点瞪大。
“不对…”
他看着眼前的这块橡胶,最后又望向这大批量的橡胶,不由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这不是勉强能用的手感!
这种手感,他太熟悉了。
在米国,只有那些最好的厂子里出来的胶,才会是这样子!
哈珀猛地转向郑国梁,声音中罕见的带着几分急迫,连忙开口道:
“郑先生!”
“能不能让我测一测?”
“就用厂里设备!”
翻译刚把话说完,郑国梁简单思索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梁守成站在一旁,默默攥紧拳头。
身后工人们也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亲手生产出来的胶,要让一个米国专家,亲手来验!
验好了,是争气。
验砸了…没人敢往下想。
检测室里。
哈珀二话不说,脱了外套,随后卷起袖子首接亲自上手。
厂里检测员站在一旁,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很快便配合起来。
哈珀手法又快又稳,检测员在不断配合的过程中,眼神都变了。
这个洋人是真懂!
测出了许多数据,回弹,硬度,韧性…
每出一个数,哈珀就在心里,和自己当时所测出的米国橡胶数据对比。
回弹己经看不出什么差距!
硬度,这边的橡胶可能偏硬一点,只能用于工业用途!
随着不断比对测试,哈珀的手都开始有些抖,呼吸有些急促。
门口挤着的工人们,谁都不敢出声。
他们看不懂那些数,却看得懂这个洋人的脸!
那张脸一次比一次白!
检测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
随着最后全部测完。
哈珀盯着那张记录纸,半天没动。
每一项,都达标了!
有几项,甚至比得上米国那些新建厂区里,出来的胶!
哈珀回想起当时看见的那些破旧设备,甚至第一反应怀疑是能不能动,但现在制出的橡胶。
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嘶哑:
“有那样的设备…”
“做出了这样的胶?!”
他是化学家,一次结果,说明不了什么!
哈珀猛地站起身,亲手从另一批胶里,又取了块。
从头,测起!
这一回,他测得更慢,更细!
每一个数,都要看着指针停稳,才肯落笔。
结果出来了。
和刚才那块几乎一样!
哈珀看着眼前摆放的数据,久久没有回过神。
他这辈子,只相信确切数据!
当时青霉素也好,人工血浆也好…他不相信,是龙国完全没有制出的条件!
可这一次。
他偏偏是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门口不知是谁,先咧嘴笑了起来。
那个刚才还嘀咕来看笑话的年轻工人,这会儿把胸膛挺得老高。
看咱笑话?
这回,到底是谁看谁的笑话?!
许久。
哈珀才慢慢抬起头,嗓音沙哑:
“一批…能出多少?”
检测室门口,挤满了跟过来的工人,听见这句话,他们互相看了看,最后齐刷刷地看向郑国梁!
郑国梁沉默,最后点了点头。
梁守成往前一步,同时也挺起了胸膛,没说多余的话,只报了两个数。
投进去多少料,出来多少合格胶!!
翻译转述过去。
哈珀下意识在心里一算。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同样原料,这里出的合格胶,不但不输米国装置。
还要高出,三成!!
哈珀以为自己算错了,又在心里算了一遍。
没错,就是三成!
哈珀脑子嗡的一声!
米国用的是什么?
是崭新整套,砸下巨资建起来的设备厂区!
可这里用的是什么?
是锈迹斑斑的老家伙!
这要是传回米国。
天天喊着龙国造不出来的,那些等着龙国回来求橡胶的洋行,岂不是彻底炸了?
哈珀半天回不过神来,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倒推。
只有一种可能。
每道工序的损耗,都被压到了极低,低到他无法想象!
这不是米国的路子。
米国的路子,是靠新设备,靠砸钱,硬堆出来的。
而这里…是一种全新的制取方法!
脑海中划过这想法时,哈珀突然浑身一震,没错。
是全新的制取方法!
能想出这种方法的人,得对每一台旧机器,每一道工序,都了如指掌。
这样的人,放在全世界,又有几个?
临行前那通电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弄清楚他们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
不过,哈珀更多的是想自己亲眼见一见。
他沉浸化学这么多年,可自始至终,认为,现在的橡胶合成,就是最佳的路线了!
可现在,突然告诉他。
米国的合成橡胶路线,差的太多太多!
他真的想知道,这种方法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哈珀猛地转向郑国梁,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郑先生!”
“这套方法,究竟是哪一位…”
话,还没问完。
就在这时。
滴滴!
汽车喇叭一声接一声!
门口的工人们齐齐回头。
踏踏踏!
一个年轻工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郑主任!”
“门外…门外被米丰洋行的人围住了!”
郑国梁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翻译飞快地低声转述,哈珀猛地回过头。
米丰?
科尔曼?
那工人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
“他们说…”
“要保证哈珀教授的安全!”
话音刚刚落下。
检测室里,车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