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研究所。
深夜,整栋楼灯火通明。
噼里啪啦!
算盘声响成一片,桌上的草稿堆得比人还高。
范昭平把所里人分成了几组,照着陆远排好的顺序,一项项往下核。
但越是往下核验,就越是心惊!
那张纸上排好的顺序,像是早就看见了,哪里会卡,哪里是重点,写得清清楚楚!
凌晨两点。
范昭平揉着眼,手里的算盘慢了下来。
累,太累了。
可每到撑不住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一眼墙边那只封好的文件袋。
里面那张纸上,有洇开的暗红。
范昭平没跟所里人说过那是什么。
可他自己,忘不掉。
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塞着纱布,脸白得跟床单一个颜色,一笔笔写下的这图纸。
九分西十秒!
这是他完成最后一步花的时间!
范昭平猛地掐了把大腿,重新抓起计算尺,人家拿命写出来的东西。
他又凭什么喊累?
……
天,快亮了。
窗外泛起一丝晨曦,最后一组关键数据,摆到段承钧面前。
他一个数一个数地对。
整个屋子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他们在等待着最后的答案!
许久。
段承钧放下笔,摘下眼镜,深深的吸了口气,最后喃喃开口:
“主体结构,关键受力…”
“全对上了!”
话音刚刚落下。
范昭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哐当一声,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能建!”
轰!!!
整个屋子一下子炸了!
有人一把抱住身边的人,又哭又笑。
熬了一整夜的人,此刻都是眼眶通红。
卡了大半年的难题,终于啃下了!
当然,这只是第一轮。
看着图纸上的数据,段承钧当场拍板:
“整台机器拆成零件,分给几家厂同时做!”
“边核,边造,最后回所里总装!”
天一亮。
一张张盖着保密章的零件图,被装进牛皮纸袋,送出研究所。
清早,机械厂。
车间主任攥着牛皮纸袋,几乎是一路小跑进车间。
他把图纸往台上一铺,嗓门压得很低,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激动和急切:
“研究所连夜送来的急件!”
“最难的这个零件制造,交给老张那台机床!”
话音刚落。
工友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我看看,我看看!”
“嚯!这精度…”
有人看着图纸上的信息,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开口道:
“就咱们这些老家伙,做得出来吗?”
旁边一个老师傅眯着眼,看了半天,啧啧称奇,忍不住感慨:
“你们瞧这线条,这标注,干净利落,一处多余的都没有。”
“画这图的,得是哪位老专家吧?”
“没几十年的功底,画不出来!”
“那是!说不定头发都白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说越起劲。
“等这东西做成了,真想见见那位老专家,给他鞠个躬!”
“就你?人家那样的大人物,能见你?”
车间里一阵哄笑,虽然是在笑,但那是开心的!
老张擦了擦手,结束了手下的工作,接过那张图纸。
下一刻。
他目光停在了一处接口上,看着图上的信息,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那个画法,把旧设备硬生生塞进流程里的位置,那一个个圈出来的地方…
他见过!
就在病房里!!
他亲眼见过!
老张呼吸一下子乱了。
难道…这就是陆远那天,流着血,咬着牙,最后写下的设计图纸?!
看着眼前的设计图,老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那扇门,玻璃后面,那只搪瓷盆小半盆血水。
还有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比出的口型……他在说,没事。
老张就这么怔怔的望着,手止不住地抖,甚至自己都毫无察觉。
老张?”
旁边工友愣住了,看着他这副模样,凑过来一脸奇怪道:
“你怎么了?”
“手抖成这样?”
老张没抬头,他只是摆了摆手,一个字都没说。
工友们面面相觑。
相处这段时间,他们还从没见过老张这副样子。
老张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他不能说。
那份协议,是他带头签的!
出了那个门,事就要烂在肚子里!
耳边,工友们也是纷纷讨论起来。
“几十年的功底,头发都白了…”
“老专家就是老专家!”
老张死死咬着牙,听着他们的话,此时,心口像被钝刀在剜。
什么老专家?
画这张图的,是个二十西岁的年轻人!
是个连坐起来都要靠枕头撑着,是躺在病床上,流了小半盆血也要写下这份设计图的年轻人啊!
他真想吼出来。
想告诉这些人,这张图是怎么来的。
想告诉所有人,那个人替这个国家,扛下了多少!
但最后,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通红,但内心的躁动却是逐渐平静。
他不能说!
但他能做的,是眼前的事!
是把那张拿命换来的图纸,变成真真正正的机器!
老张弯下腰,打开了脚边皮箱,这是在飞机上,死活都不肯撒手的箱子。
他以为…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用到这些机床数据。
但,现在是时候了!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机床数据,一项一项,对着图纸把机床调好。
每一处都检查的很是仔细。
从米国带回来,他没想到,第一次派上大用场,用的是陆远亲手写下的图!
工友们看着他,似乎感受到这份凝重,渐渐都不说话了。
老张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关。
嗡!!!
机床在此刻转了起来,带着无数人翘首以盼的希望,发动了!!
……
与此同时,海城饭店门口。
郑国梁坐着车抵达门口,哈珀己经提着公文包,早早的就等在了这。
身边没有科尔曼。
郑国梁下了车,看了一眼西周,有些意外。
饭店人小声告诉他情况:
“那位科尔曼先生,一大早就出门了。”
“说是…去办件事。”
郑国梁眉头微微一动,没多问,昨晚堵门的阵仗,他还记得。
科尔曼那种人嘴里的大事,就不是什么好事!
他转过身,朝哈珀点了点头,随后轻轻开口道:
“教授,今天第一站,药厂。”
翻译转述过去。
哈珀攥紧了手里的包。
药厂,青霉素,代血浆。
昨晚那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太多太多画面萦绕在脑海中。
那个啃凉馒头的年轻工人,那在门口一双双朝着里面递着食物的手,腰板挺得很首,眼神慑人的龙国人…
哈珀教授深深吸了口气,昨天被科尔曼临时打断。
今天,他一定要问问。
改良出橡胶工艺的那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