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一把推开。
是沈怀明,身后还跟着郑国梁。
郑国梁刚在机场送走哈珀,连口气都没歇,首接赶过来。
在楼下,正好撞上接完研究所电话,一路往楼上跑的沈怀明。
沈怀明喘着粗气,这个向来沉得住气的中年人,此刻,声音都在发颤:
“陆远同志!”
“机器,转起来了!”
“氨,制出来了!”
啪!!
周明川手里书一下子合上了。
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陆远靠在床头,只是轻轻笑了笑,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丝笑意:
“成了就好。”
沈怀明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又连忙补了一句道:
“不过,所里说现在还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把氨变成化肥了!!”
沈怀明显得异常激动。
不过此时,郑国梁却苦笑了下,笑着摇头,喃喃道:
“可难就难在这最后一步!”
“老路子得用硫磺,可硫磺被米国卡着,冯启文跑了好几家,连一船的材料都没凑齐!”
“只能换条路走了!”
陆远没接话,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下。
硫元素被卡死,就只剩那条路了…
欣喜仅仅只是持续片刻,沈怀明在得知这消息后,也是半天没回过神来,拳头砸在桌子上,咬牙道:
“又是米国制裁!”
郑国梁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
那张脸没什么血色,手臂上是密集的针眼。
床头,氧气,监护仪,一样不少!
上一回见他,还是橡胶被制裁,那时候,眼睛都看不清,连笔都要绑在手上!
机场上,哈珀那句话仿佛又回荡着。
下次再来龙国,我希望能见见那位!
那时候…他,还在不在?
在机场,他没答上来,现在站在这张床前,看着陆远,他更答不上来!
郑国梁就这么看着,久久不语。
青霉素,代血浆,橡胶,塑料…现在,又是合成氨!
每一样,都是龙国被人掐着脖子,他从这张病床上,硬生生撕开的活路!
灾区的战士,医院里的孩子,往后地里的粮食…他救了太多太多的人。
可,他自己的病却治不了!
他能让一座座工厂转起来,能让一船船货漂洋过海,能为龙国争来话语权!
可偏偏,救不了他自己…
郑国梁张了张嘴,喉咙发涩,像被什么堵住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怀明也沉默了,他别过头盯着窗外,抿着唇,攥紧手中怀表。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声。
陆远反倒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怎么都不说话了?”
“一个个的,脸绷得比我还白。”
这显得有些冷的笑话,让两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陆远微微摇头,随后抬起手,朝郑国梁胸前指了指,嘴角带着笑意:
“郑主任,你扣子,线松了。”
郑国梁一愣,下意识低头,果然,线头松着,扣子半挂在那儿。
这小细节他自己都没发现。
可前些日子,连白纸黑字都看不清的人,一眼就看见了!
陆远看着他们错愕的神情,只是轻轻笑了笑,目光看向天花板,认真开口:
“你们看,我眼睛都好了。”
周明川在一旁用力点头,眼圈泛红,他摘下眼镜,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干净。
恍惚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眼睛湿了…
“机器转起来了,眼睛也好了。”
陆远微微扬起头,笑了笑,语气轻松道:
“看吧。一切都在变好。”
这句话,说得是那么自然。
就好像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他自己般!
他说得越轻松,屋里的人,心里就越堵。
郑国梁别过脸去,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失态的一面。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攥不住的人,反过来,在安慰他们!
沈怀明低头盯着怀表,指针不断划过,他没看进去。
陆远的声音似乎有些震耳发聩…
出了病房。
门轻轻带上,郑国梁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才平息。
两人在走廊里,拦住主治医生,连忙追问道:
“医生,他眼睛都好了,是不是…身子也快好了?”
问这话时,郑国梁自己都听出了声音里的希冀。
医生沉默了一下,摘下口罩,神情显得有些肃穆,也没有过多掩饰,首接开口:
“眼睛能好,是奇迹。”
“可原来的病一样都没少!”
“心脏,肝肾,免疫,还有最重的那个…全压在一起。”
“哪一样拎出来,都够要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是默默摇头道:
“有几样药,国内没有,进口的又被卡着。”
“现在能做到的只是尽可能保证生命安全,但情况一旦恶化…”
走廊里静得可怕!
郑国梁听见这话时,耳朵嗡嗡作响,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沈怀明深深吸了口气,紧紧攥拳,最后闭上了眸子,缓缓吐出浊气。
这是事实,却又无可奈何!
郑国梁沉默片刻,他想起那双终于看得清东西的眼睛,再抬头时,眼里只剩一股希冀:
“不是拖。”
“那就一样一样地治!”
“缺什么药,列给我,国内没有的,我去想办法!”
医生一怔,看着眼前这人,最后郑重地点点头。
医生走后,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
郑国梁手按在内侧口袋上,那里揣着那份三倍合同,是为了时时刻刻警醒自己。
当初,他为了西百一十七个伤员,咬着牙签了字!
可那些伤员,最后是被谁救下来的?
是病床上那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年轻人!
郑国梁转过身,看着沈怀明,一字一顿道:
“回去我就往上报告,举全国之力!”
“药厂,研究所,各地医院……能动的都动起来!”
“被制裁的药买不着,就从别的国家手上,别的口子去凑!”
“他替龙国扛了那么多,咱们,绝不能负他!”
这句话,他说得极重。
像是说给沈怀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怀明守了这个年轻人这么久,他看见了多少回。
人刚从鬼门关拉回来,一醒,就又要纸要笔,只为了给祖国留点东西!
沈怀明眼眶一热,重重点头道:
“我跟你一起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再回病房时,郑国梁没多说什么,只是让陆远好好养着。
临走前,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手写本,轻轻放在床头。
米方的那一摞,他己经交上去了。
这一本,是哈珀私人留下的!
“米国那位哈珀教授留的。”
“他说,这是他毕生研究的一些笔记和总结,最后几页,应该是还没解决的问题。”
陆远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摩挲本,最后轻轻颔首。
郑国梁转身,走到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陆远声音:
“郑主任。”
郑国梁回过头,眼中满是关切。
陆远靠在床头,看着他却语气平静道:
“氨有了,要变成化肥,还有一道坎。”
“他们要是换了路,多半会卡在结晶上。”
“真卡住了,让他们来找我!”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那本笔记,像是刚才那句话,再平常不过。
郑国梁站在门口,眼眶一下红了。
都病成这样了,他惦记的还是进度!
郑国梁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头。
“好,我一定会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