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大理寺衙门庭院里上演了一出令人动容的“生离死别”。
女暗卫香香挺直孤刀一般的身姿，却一走一回头。
娇弱的宁小娘子咬紧牙关，红着眼眶，强忍着不肯落泪。
冷若冰霜且不近人情的沈侯站在她们俩中间，成了这两个好姐妹之间跨越不过的那座高峰。
姚游在旁看着，倚着朱老先生连连感叹：
“真凄美啊……”
朱老先生却嫌弃地推开他：
“最多五天女暗卫就好了。而宁小娘子给她这么一救治，也好得差不多了，你也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恶心。”
但说完，他自己又看着两个小娘子哀哀戚戚道：“但真让人心疼啊，年轻就是好……看得老头儿我都感觉像回到了五十八岁的时候了……”
姚游：“……”
庭中遥遥相望的两个小女子表现得更加难舍难分。
直到沈侯大人沉下脸：“没完了？”
宁真才咬咬下唇，一步三摇地晃回去了。
沈千行其实也只是看起来凶，实则并没有因此罚她们，只是勒令香香在伤势彻底好清之前不允许再出现在人前。
而她也在朱老先生没有宣布她好起来之前，不允许再回忆卷宗。
宁真一边摇晃着往回走，一边心中腹诽。
沈侯这人管的还挺多，管天管地，还能管得着人家脑子里想什么？
她这就回去躺在床上装睡，然后就……
“宁真。”
下一瞬，沈千行凉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宁真脚步一顿，仿佛做坏事当场被抓包一般，不敢回头。
沈千行大踏步上前来到她面前，垂头审视：
“休想趁本侯不在私自动用，如有违令，此生休想再见她。”
宁真在心中默默反驳了几百句，面上却只是乖顺：
“谨遵侯爷之命。”
但沈侯爷还有后手，转头便命朱老先生将宁真送回私宅，并留下监督她。
朱老先生欣然应允。
实则却不耐烦当个不讨人喜欢的奸细，把宁真送回去之后就自己溜了。
宁真失笑：“老先生不怕我不听话？”
“病情反复就死得快，你要是不惜这条命，那我也拦不住你。”
宁真被吓得小脸一白，皱起鼻子。
朱老先生笑着离去。
私宅清净，除了门口守着的玄衣卫，院里只有宁真一个人。
颇为无聊的宁真转了一圈，恶狠狠地拎起沈千行的那个兔子布偶，训斥了起来。
“不想就不想，又没说不让我破案，本小娘子有的是别的本领破这个案子……我有最重要的证据在手呢！”
对面的兔子布偶抖一抖，尖着嗓子“回应”：
“是是是，宁小娘子最厉害了，可恶的沈侯，什么都不懂！”
宁真乐了，又在那兔子布偶的长耳朵上揪了好几下，这才解了气，转头回屋去看自己整理的那些规则。
将所有的规则从头到尾分别又看了几遍之后，宁真补充好了自己之前就写下的几个疑点，心里渐渐有了眉目，这才美滋滋地去吃晚饭。
而大理寺这边，下午姚游带队去查京兆府的卷宗颇不顺利。
下值的时候，有几个钩陈卒聚在廊下说这件事，伴随着哄笑声：
“这个京兆尹刘岳，一张脸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玄衣卫办案都敢推三阻四！”
“人家这义父比亲爹还亲，义父死了，当然要哭丧。”
“那是，没有这位义父他可坐不上这京兆尹的位置，不过都说他高升之后就再不认他从前的那十几位义父了，现在这么看，这不还是挺孝顺的嘛！”
“他对还能用的义父当然孝顺了，死了的这位还有亲儿子在吏部当差，他怎么能断了这场亲戚？你看看前两天出事的那位他还认不认？”
“哪个？”
“就上次咱们抓贪腐案带出来那个户部员外郎，袁守信，这会儿正在将作监修桥呢！也没离开洛阳，可他刘岳可不认这个假爹了！”
“袁守信那腌臜也是刘岳的义父？！这刘岳可真是香的臭的都能下嘴啊！”
“没想到吧？当年袁守信还是洛阳县丞，刘岳第一个攀上的义父就是他，没有袁守信啊，也没有今天的刘府尹！”
几个人嘻嘻哈哈唾骂着，谁知下一瞬，突然被挨个踹了屁股。
回头一看，竟是自家的头儿姚游姚副使。
姚游怒目圆睁：“嘴这么碎，
怎么不去天街卖唱？！”
见他脸色黑如锅底，几个人自是不解，只因他们这些嘴碎的毛病，还都是自家头儿给惯出来的——头儿比他们嘴更碎呢！
但再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沈千行。
沈千行很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闲言碎语，此刻面色也是愈发冷肃，几人见状急忙跪下认错。
沈千行面若寒霜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又停下脚：“知道这些还不知如何用？”
姚游忙接口训斥几人是蠢货，连京兆尹都对付不了。
谁知沈千行却斜眼过来：“上峰无能，罚双倍。”
夜幕落下前的大理寺里，响起姚副使痛苦的哀嚎声。
……
宁真吃饱了就想去睡，谁知睡前揪着兔子布偶耳朵正说话时，沈千行忽然来了。
见布偶被她慌忙藏在身后，沈千行眼神探究：
“宁小娘子就这么对待别人的宝贵东西？”
宁真试图嘴硬：“我还以为这是没人要的，就那么随便扔在外面……”
沈千行嗤笑：“小娘子可知这宅子也是本侯的？”
“哦……”宁真瞟着眼睛看向他处。
沈千行却突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在灯烛映照下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面前娇小的人儿。
“……‘哦’，是何意？”
“哦……就是、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见他垂首看自己的手，宁真干脆把兔子布偶塞回他怀中。
谁想到物归原主了，面前的这位“原主”却好像更不高兴了。
宁真只好岔开话题：“侯爷这么晚来这儿是……？”
“本侯刚刚下值。”
见宁真不明所以，沈千行接着道，“看你有何发现。”
宁真眼睛一亮：“侯爷怎知我有发现？”
“你自是闲不住的，不让你想卷宗，你只怕要另辟蹊径。”
宁真便得意地从桌案上拿来几张字纸，展示给沈千行看。
却见那第一张字纸上面写的是：
【死亡之法。】
【六种：冻死，痛死，吓死，打死，淹死，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