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仆妇没想到这宁小娘子平常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一时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气哼哼走了。
宁真不理她,继续熬药。
谁知片刻后,郑氏忽然来了,对着宁真一阵数落:
“真娘,你真是的,你有气对着二舅母我发就好了,何必对着下人发?”
“我那仆妇也是我身边的老人了,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岁数也就那么大了,岂是你能骂的?”
“你骂了她,她气不过便要投井,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好久不回家,连外祖父的丧事也不管,一回家就惹出这样大的事端,我们家是何处对不起你?!”
郑氏嗓门颇大,咋咋呼呼的声音震得小厨房的房顶都要被掀开了似的。
宁真发热还没好,炉火熏得她小脸红红,哪里受得住连番争执。
斥责仆妇倒罢了,若是与郑氏对上,那就算是她这个做晚辈的不对。
于是她也懒得理郑氏,转过头来不说话。
谁知郑氏却不依不饶,伸手便来拉她:
“你倒是跟我解释解释!”
“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一个扫把星!若不是你,你外祖父也不会被克死!”
“你父母一定也是被你克死的,真不知道你这样灾星还回来做什么,难道要把我们杨家所有人都克死吗?!”
说着,一把就将宁真从灶台边的凳子上拉了下来。
宁真猝不及防,“扑通”一声扑倒在地,脑袋磕在了砖石上。
晕眩袭来,宁真眼冒金星,眼看就要晕倒。
正在这时,大舅母林氏冲了进来,一把将郑氏拽开:
“你干什么?!说这些话哪里有个舅母的样子!”
郑氏却也不把林氏放在眼里,发起脾气来,连她一起骂上了。
林氏气得不行,当即拿出了当家大娘子的气势,将郑氏怼得哑口无言,还命人立刻去报给二舅杨易昇知道。
“我倒要让二弟来看看你这个好娘子,如今成了什么样子!让他来教训教训你,如若实在训不好,就去父亲灵前,让父亲评评理去!”
郑氏顿时脸色发白,不情不愿闭了嘴。
但她却仍不肯走,还恨恨地看着宁真:
“大嫂,我说的也没错,咱们家这位表小娘子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要我说,还是将她赶紧撵出去为好,省得家宅不宁!”
“父亲已经被她克死了,咱们家这么多口人,哪经得住她这样克?你们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忽然“轰隆”一声,竟是起了雷。
春末夏初的雷,格外让人心颤。
但不及这小小厨房内的争执叫人心寒。
林氏闻言怒极,抬起手来就想给郑氏一个巴掌。
郑氏瞪大眼睛:“你打我我也要说!不光是我,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又盯着宁真:“你看我做什么?我说的就是实话!你克父克母,你敢不认?!”
宁真咳嗽两声,强忍着晕眩,冷笑:
“二舅母莫要看我孤身一人就欺负我,我要是会克人,第一个就先克那欺负我的人……谁欺负我,我就克死谁!”
郑氏脸色霎时难看起来:“好呀,如此牙尖嘴利,看我给你些教训!”
说着竟抬手要打。
林氏慌张去拉。
正在拉扯间,忽然有侍女从外面急匆匆跑来:“有客来了!”
天色都快要黑了,还下着大雨,这个时候居然有客上门?
那侍女却盯着宁真,露出惊讶畏惧之色:
“是、是那个沈侯……沈侯上门,来找咱们家表小娘子了!”
……
沈千行是冒着大雨来的,且只有他一个人。
宁真正在被郑氏欺负,沈侯突然就上门,难道是来为她撑腰的?
一家人惴惴前去前厅迎接,沈千行道:
“命宁真出来。还有报案的张氏。”
张氏?
杨家老太太,宁真的外祖母?报案?
她何时报的案?报什么案?
怎么会把沈千行也惊动了的?
林氏张口欲问,沈千行却只寒着一张脸,屋外恰巧亮起一道闪电,光影明灭间,映得他面色愈发冷肃,堂中便再也没人敢多说。
不多时,张氏被仆妇扶了来,一起来的还有被小侍女搀扶而来的跌跌撞撞的宁真。
沈千行看着宁真略微脏了的那处鬓发,还有这幅欲昏不昏的模样,似是不悦:
“既报案,为何又动私行?”
张氏立时撇清关系:
“我可没动她。案是我报的,打她的却不是我。”
沈千行周身气息越发冷。
杨家众人拿不准他如今到底跟宁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杨易昭见状急忙在其中打圆场,呵斥究竟发生什么事。
林氏便将刚才在小厨房的事道来。
老二杨易昭当即恨铁不成钢地想训斥郑氏,但郑氏一向泼辣,杨易昭又是个温吞性子,最终只是斥责两句罢了。
沈千行讥讽的神情从众人面上掠过:“没想到定远伯府还真是热闹啊。”
众人皆面色讪讪。
沈千行“伯府”两个字咬的重,可谁都知道,如今老伯爷杨尚已死,而因为他所作所为,圣人对杨家颇为震怒,要削他们的爵位。
即便老大杨易昭能继承,也只是个子爵了。
眼看沈侯似要动怒,杨易昭急忙解释:“都是误会,误会,侯爷来此是为了案子?那还是说案情要紧……”
沈千行睨了宁真一眼:“是否误会,本侯自有决断。”
转头去问张氏报案之事。
众人见他隐隐为宁真出头,已经是各自惊诧,待听了张氏莫名的报案因由后,更是险些连眼珠子都掉下来。
只见张氏老神在在坐下,掷地有声道:
“是,我是报案,我要状告宁氏真娘不遵外祖遗嘱,不对老妇我尽赡养之责!”
说完,还拿出两张字纸来,沈千行接过一看:
“是和离书,还有杨尚的遗嘱。上道其与张氏一别两宽,张氏没有儿女,今后赡养之责全在宁氏真娘身上。”
堂中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了眼睛。
包括被提到的宁真。
宁真诧异看向沈千行手中的字纸,又看向他的脸:
“……我?”
沈千行:“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