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行却不答，只又冷哼一声。
宁真这便又明白了，他不想见杨问。
或者说，他觉得杨问此人根本没有资格见他。
一念至此，越发觉得沈千行这个人古里古怪的，比刚认识的时候还要古怪。
便不欲和他多说，要告辞回屋去。
谁知沈千行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我方才见你在看他，你到底在看什么？”
说到这个话题，宁真便又来了兴趣。
“我是发现了疑点……”
后面的话被沈千行打断：“外面还是凉，屋里说去吧。”
宁真就乖乖地跟他进屋去。
两人坐下。
“侯爷还记得我晕倒之前是在看谁的口供吗？”
“你三舅母窦氏的。”
宁真点点头：
“我当时只觉得三舅母的口供古怪，但刚才看到我表哥鞋上的泥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早晨他们一行人冲进我院内，指责我是杀害大舅母的凶手时，三舅母是有古怪的。”
“我当时只顾着应付大舅和表哥，对其他人只是扫了一眼，如今想来，我三舅母窦氏脚上穿着的鞋上似乎沾着许多泥渍。”
沈千行道：“那又如何？”
“侯爷有所不知，我三舅母这个人颇爱干净，她的鞋子上是不允许有一丁点脏污的。”
沈千行道：“昨日落了雨，一直到今早才停。她自然是从她住处往你这里走的时候沾上的。”
宁真却摇摇头：“是沾上了点新泥渍，但是她鞋子上还有一些已经干了的陈旧泥渍。我是不会看错的。”
宁真过目不忘，沈千行自然不会怀疑她的判断。
只因她根本不是粗略扫过，而是相当于将看到的画面记在脑子里，做成画卷一般，等什么时候想回忆的时候，直接把这画打开来看，自然所有细节都一览无余。
她说有新旧两种泥渍，那就是有。
“照你这么说，她一定是昨晚沾上的泥渍……但昨晚也下了雨。”
“侯爷你不了解杨家的布局。我三舅和三舅母夫妻俩所住的院落距离正堂最近，而且从正堂和他们的院子间还有廊庑，也就是说，她甚至连伞都不用打，就可以从正堂直接走回自己的院子。那自然也不会沾染泥渍。”
“而昨日一整日我三舅母又没有出门，她的鞋子根本没有机会沾上任何泥渍，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
沈千行接过了她的话：“她晚上又出去过。”
宁真点头：“是的。而早晨事发突然，她来不及换鞋子，这才穿了一双平日不会穿的，沾了泥的鞋子，然后被我看到了。”
沈千行似是想到什么，面上露出一丝讥笑：
“你们杨家的女眷倒是个个都有自己的秘密。林氏死在自己屋中，她的亲夫君却并不知道，反而是直到早晨才被丫鬟发现。”
宁真皱眉：“大舅昨晚在守灵。”
“但这窦氏呢？她一个妇人家深夜出了院子，她的夫君，你的三舅，难道就不知情吗？”
宁真挑眉道：“侯爷怎么知道我三舅不知情呢？”
“倘若要知情，你就会说他们两个都有嫌疑了，你既然只说窦氏，那便是只有窦氏有问题。”
宁真的眼睛终于闪出一些神采，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神情分明是在夸赞沈千行好聪明的样子。
沈千行却并未因为她这种夸赞神情而得意，见她如此，只瞟了她一眼：“接着说。”
宁真接下来就面色古怪了。
“我之所以确定我三舅并不清楚……是因为我三舅新纳了一房小妾，平日都宿在小妾那里，而我三舅母，则都是独守空房的。”
沈千行了然。
当然小妾这个话题他不愿和她深谈，便转而道：“所以你已怀疑窦氏？”
“总之她有些可疑。侯爷可否与我一起查查她？”
“怎么查？”
“今天晚上去看看。”
……
杨尚原本定的出殡之日是明天，因为家中突然又出了林氏的命案，出殡的日子也只好往后顺延。
这一日，除了在查案的沈千行之外，杨家上上下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笼罩在府中莫名命案的阴霾之中。
傍晚时分又下了一场雨，天气阴沉得可怕。但好在天黑之时，雨又停了。
杨家人也没再来找宁真的麻烦。
一来是因为宁真老老实实地待在院中，没再出去，二来是因为沈千行派了钩陈卒在宁
真院门口守卫，如同关押犯人一般。
既然她都是犯人了，杨易昭等人也不好再来。
但犯人不犯人的，也要看关犯人的人，他是如何行事的。
刚吃罢晚饭，宁真的窗外便响起几声轻微的敲击声。
宁真讶异打开窗子，便见沈千行侧身站在窗扇之后，隐着身子，只露出半张侧脸。
看到她，只低声道了一句：“走。”
宁真顿时噗嗤一声笑出来。
“侯爷，这院中都是你的人。咱们不必如此这般像做贼似的吧？”宁真眉眼弯弯，“侯爷竟然还敲窗，怎么大门不让你走吗？”
沈千行少见地白了她一眼，被宁真看着，才又多说了一句：“去盯梢，自然跟做贼没有区别。”
宁真关上窗子，片刻之后从门那里出来，沈千行才发现，这么短时间里，她竟然还换了一身暗紫色的衣服。
宁真眼神亮亮：
“侯爷既然这般说，那我也得有做贼的觉悟。”
暗紫色的衣服并不符合她的年纪，颇为显老。
但这衣服颜色深，反倒勾勒得她的身形越发修长挺拔，不似平日那般娇小。
整个人也仿佛一只潜伏在黑夜中的灵巧小鸟般，尤其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让人无法忽视。
见他看自己，宁真又眨巴眨巴眼睛，笑着道：“能跟沈侯一起做贼，也是绝无仅有的体验了。”
沈千行瞥她一眼，又瞥她一眼，撂下一句“废话真多”，当先朝前走去。
不得不说，有沈千行在还是有好处的。
宁真丝毫不懂功夫，更无盯梢经验，还没走出廊庑就差点被迎面走来的侍女发现，还是沈千行拉了她一把，将她拉入一旁的灌木丛中，这才躲开了人。
就这样，在沈千行的掩护下，两人避开他人的耳目，悄悄来到了三舅杨易恒夫妻俩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