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绍基被这番毫不客气的训斥气得满脸通红。
虽不认识朱骁,却能从其甲胄上认出来是谁,就像他能认出自己一样。
他探出身子,气急败坏地骂道:“朱骁!你休要狂吠!你朱家不过寒门贱户,我高家称雄延州时,你祖宗尚在土里刨食!有本事你就来攻,看老子不将你碎尸万段!”
“哈哈哈,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朱骁大笑一声,转身欲走,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抬头,“对了,怎么不见郑将军呢?某心神他良久,他可安好?”
“郑作人?”高绍基脸色大变,欲再问,却发现朱骁一行早就策马离去。
郎智心知朱骁此语怕是另有含义,可也来不及多想,催促道:“节帅!朱骁此语显然和郑作人有所交集,请速速斩杀!”
高绍基脸上阴晴不定,挥手制止了郎智,烦躁地低吼:“让本帅想一下,有点不对劲。你严加守城,万万不能让贼人偷偷打开城门!”
“哼!优柔寡断,成事不足!”看着高绍基离去的背影,郎智愤怒地一拳砸在垛口,唤来亲兵,“主帅心软,我等却不能心软,你带些人晚上去杀了郑作人!不要留下痕迹!”
郑作人,我杀你不是因为往日恩怨,而是为了先帅的基业!
高绍基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眉头紧锁,朱骁那句关于郑作人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
就不怕自己杀了他吗?
莫非朱骁是个蠢货?
“站住!尔乃何人,竟敢拦阻节帅车驾?!”车外亲兵的厉声呵打断了他的思绪。
高绍基烦躁地掀开车帘,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青衫男子立于道中。
他觉得此人有些面熟,蹙眉思索片刻,不确定地道:“本帅见你好生面熟......你是何人?为何拦驾?”
那男子躬身行礼,声音沉着:“学生宋琪,冒死拦驾,乃是为了救节帅性命!”
高绍基嗤笑一声:“想起来了,你曾经来找先帅求过官职,呵,念你与高家有旧,就不杀你了,滚吧。”
说罢,他转身欲回车厢。
就在此时,宋琪朗声道:“节帅!学生能解您心中此刻之忧!”
“若是你胡言乱语,你知道后果的!”高绍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带上他回府!”
他的亲兵闻言立刻上前,扭住宋琪的双臂,推搡着他跟随着马车向节度使府邸走去。
......
高府。
宋琪被亲兵强行按压跪地,动弹不得。
高绍基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吸溜了一口,方才慵懒地开口道:“说吧。”
宋琪强忍内心的屈辱,抬起头,沉声道:“节帅,延州城内,有人欲献城投降!”
高绍基嗤笑一声,满脸鄙夷:“你想说的,是郑作人吧?老调重弹!”
“不!”宋琪声音陡然提高,“非是郑将军,而是郎智!”
高绍基脸色沉了下来,挺起身子,寒声道:“你构陷大将,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知道!”宋琪面无惧色,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郎智早已暗中派人出城,向朱骁献上了降书!或许就在今夜,他就要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虎捷军入城了!”
“你有什么证据?”
“节帅自己想一想郎智最近的所作所为,就会自有判断!”
高绍基眉头紧蹙,脑中飞速回想。
仔细回想郎智最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就是当日他罢黜郑作人时对方也没说啥。
不对!
他为何今日非要我杀了郑作人和其嫡系,还让他的嫡系调到左厢......这分明是想趁机掌控全军!
“哎呀!多得先生提醒,险些误了大事啊!”高绍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朱骁那厮城下提郑将军,就是要逼我杀了他,好让郎智那厮没有掣肘,好全部掌权彰武军,到时候我悔之晚矣!”
宋琪心里松了口气,这不算太高明的离间计算是成功大半了。
押解他的亲兵见状,也识趣地松开了手。
宋琪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拱手继续道:“节帅!不仅如此,您若不杀郑将军,郎智为了掌控全军,一定会派人去杀郑将军的!”
“他敢!”高绍基勃然大怒,猛然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来人,派一队人马去保护郑将军,若真有人来杀,擒住后审问出是谁指使!”
“遵令!”
......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只有零星的火把和月光提供着视物的光亮。
高绍基焦急的在大厅来回踱步,止不住的忧虑。
他猛然转身看向正在悠闲喝茶的宋琪,急声道:“先生,若郎智那厮真的反叛,我该如何是好?”
他才刚责罚完郑作人不久,万一对方同样心怀怨恨呢?
没有统兵大将,怎么抵挡虎捷军呢?到时候不还是得玩完?
宋琪吸溜完一口热茶,方才不急不急道:““节帅,郑将军此前因担忧延州安危而顶撞于您,正说明其心向高家,而非为一己私利。此番若您能及时出手,从郎智的刀下救他性命,并恢复其官职,委以重任,他岂能不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高绍基闻言,眼睛一亮:“好!先生所言极是!待此事平息,我必上奏朝廷,保举先生为延州判官!”
宋琪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是感恩戴德道:“学生多谢节帅恩典!”
没一会,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只见高府亲兵带着郑作人还有三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郑作人胳膊上有一道明显的刀伤,鲜血染红了衣袖。
他一见高绍基,立刻推开搀扶他的兵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某多谢节帅相救之恩,不然就要死于刺客之手了!”
见真的让宋琪说准,高绍基勃然大怒,眼眶血红盯着黑衣人,大吼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几人被吓的胆寒,谁不知道高绍基是多么的残暴,若是落到他手,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有人颤颤巍巍道:“没有人派我们来......是我们看......”
他话音未落,高绍基就怒喝道:“拉下去,千刀万剐,查出身份,屠戮全家!连一只虫子都不放过!”
另外两人见这一幕,吓的魂风魄散,争先恐后道:“是郎智!是郎智!真的是他!”
高绍基仰起头,长舒一口气,挥了挥手,平静道:“拉下去,全家都杀。”
凄厉的咒骂声和求饶声渐渐远去。
高绍基似乎想明白了,他一个箭步扶起郑作人,脸上满是愧疚:“是我不对,委屈将军了!现官复将军原职,并统辖彰武军左右两厢,负责为我延州百姓,为我高家抵御虎捷军!”
“谢节帅信任,末将必以死相报!”郑作人眼眶含泪,哽咽道,“对了,郎智该如何处置?”
高绍基嘴角微微扬起,眼含杀意道:“我早些时候便唤人叫他过来了,料想马上就到了,此事交给我就行。将军请现在立刻去城门接管防务,以防有人偷打开城门!”
“遵令!”
这时,宋琪忽然开口:“节帅,学生可否随郑将军一同前往城门?”
高绍基眉头微皱:“先生这是为何?”
宋琪一脸诚恳:“学生怕郑将军军务繁忙,或有疏漏之处。为了延州安危万无一失,学生愿尽绵薄之力,协助将军仔细巡查城防。”
高绍基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认为宋琪是彻底投靠自己,生怕延州有失断送了他的前程,便应允道:“先生有心了,去吧。”
郑作人与宋琪刚走出府门,正好撞见被一队亲兵‘护送’而来的郎智。
郎智一见郑作人出现在此地,顿时脸色惨白如纸,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却被身旁的亲兵死死按住,强行推进了府中。
府门沉重地关上,隐约间,似乎有压抑的惨叫声传来,持续了良久,方才归于沉寂。
郑作人停下脚步,忽然长叹一声:“哎!同僚多年,虽有不和,却未曾想他竟真能下此毒手。”
宋琪吃惊道:“怎么?那些人真的是郎智派来的?我还以为是将军您安排的。”
郑作人苦笑摇头:“呵~谁人不知高绍基之残暴,被他抓住,全家都要惨遭屠戮,哪里那么容易找死士呢?”
他本来是打算是找一些死士来暗杀自己,好诬陷郎智,没想到对方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如今郎智已除,将军官复原职,更总揽城防大权......时机已到。”宋琪目光一闪,压低声音道。
郑作人沉默良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决然,重重点头:“好!本将今夜就开城门迎王师,还请先生出城去告知朱将军!”
要是死命抵抗的话,不能坚守不说,军队入城不仅劫掠一番,高绍基全家都必死无疑。
若是能兵不血刃拿下延州,或许朱骁能饶高绍基一死。
有了郑作人
的帮忙,宋琪坐在较大的篓里,从城上被士卒放了下去。
他麻溜起身,提起衣襟,飞快的朝军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