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连跋扈的王峻都没有当场杀了,自己只要表现得乖乖听话,姿态放低,料想郭荣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轻易加害。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剥夺实权,在京城当个富家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移镇到其他地方,继续做他的节度使,享受权势。
只要不死,哪种结果王殷都能接受。
他这几年在地方上搜刮的财富,足够家里几代人挥霍了,完全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朝廷死磕到底!
不过,为了自身安全起见,他还是精心从军中挑选了几百名最为骁勇善战的心腹牙兵,全身披挂,作为亲卫,随同他一起,浩浩荡荡地向京城开进。
当王殷一行浩浩荡荡抵达城外时,王朴已经等候良久了,拱手大声道:“下官王朴,奉晋王之命,在此恭迎王相公入京!”
王殷翻身下马,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回礼道:“哈哈哈,有劳王先生了!本相早已听闻先生才干无双,深得晋王信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王朴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说道:“王相公一路辛苦。请吧,晋王已在府中等候您多时了。”
王殷目光一凝,瞬间警觉起来,想了想说道:“本相思念官家日久,既是已到京城,理当先行叩见官家,以表臣子之心。不知可否容本相先入宫觐见?”
他还是没打算让亲兵一起进皇宫,不然真给了郭荣那厮动手的借口。
而且,他盘算着,只要能见到念旧情、性格仁厚的郭威,当面哭诉一番,凭借旧日情分,郭威心一软,必然会保全自己。
谁不知道郭威是出了名的念旧和宽厚?
王朴似乎早有预料,从容点头:“王相对官家的忠心,真是日月可鉴。官家如今正在后宫含饴弄孙,静心休养。既如此,下官这便引相公入宫觐见。”
......
就在王殷跟随王朴进入皇城后不久,开封城外,异变陡生。
“踏踏踏——!”
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大地微微震颤。
上千精锐骑兵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将王殷那数百名正在原地等候的亲兵团团围住。
为首的史彦超厉声喝道:“奉旨,将此等擅离驻地、私携兵甲入京的乱兵,全部拿下!”
王殷亲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试图反抗却被一枪直接挑死,其余人见状皆放下武器安分的被捆绑。
......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
王殷刚踏过一道宫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周遭环境,就被一队甲士将他按倒在地,粗暴地反剪双臂。
王殷猝不及防,被死死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瞬间明白过来,目眦欲裂,奋力挣扎着抬起头,怒吼道:“放开我!老子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抓我?!”
“我要见官家!官家!郭威!你出来看看!啊——!”
王朴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文书,事无巨细的将王殷这些年在地方贪赃枉法的事情说了出来,同时还给他扣了一个大祸。
私自带兵回京,意图谋反!
“放你娘的屁!”王殷气得破口大骂,“老子堂堂节度使,依惯例带几百亲兵护卫,算什么私自带兵?贪赃的事情,老子认了!可这谋反的罪名,老子死也不认!”
他忽然癫狂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啊!好啊!老子倒要看看,仅凭贪赃的罪名就擅杀节度使,消息传开,天下藩镇会如何想!他郭家的皇位,还能不能坐得稳!”
王朴冷哼一声,并不与他争辩,继续道:“经查实,王殷所犯诸罪,证据确凿。现削去其所有官职、爵位,贬为庶民,即刻驱逐出京!”
王殷不干了,都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郭荣怎么可能会放过自己,一旦出京肯定被杀。
与其出京被杀,还不如直接死在皇宫,让郭威父子俩背负千古骂名。
他挣扎的如牛一般,侍卫们气极,一人抓他一个四肢,用力将他抬起,如被捆绑的猪一般抬出宫外。
大殿外的郭荣冷冷看着这一幕。
处理王殷的决定,他并未事先禀报郭威,而是擅自为之。
不仅如此,无论是召王殷入京的旨意,还是此刻处置王殷的命令,他使用的都不是自己的晋王印信,而是皇帝郭威的玉玺。
不过郭威肯定知道这件事,范质那群老东西肯定询问过对方,只不过郭威并没有制止而已。
......
王殷被杀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很快席卷了整个京城,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各州道传
播。
朝廷对外公布的官方说法是:天雄军节度使王殷,在镇贪赃枉法,致使百姓苦不堪言;此番更擅自带兵入京,图谋不轨,罪证确凿。
官家龙颜震怒,本欲将其处死,但晋王仁德,念其旧功,上书力谏,最终法外开恩,只削去其所有官职,贬为庶民。
王殷出京后,深感愧对君恩,无颜存活于世,遂自刎谢罪。
整个京城的大将都汗毛炸起,王殷到底有没有谋反他们一清二楚,对方在这个武夫跋扈的时代,够听话了。
只是因为手底下实力太强,直接被猜忌致死,让人不禁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朱骁听到这个消息后,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才出来。
他一出书房,连折赛花理都没有理,直接策马去了一趟萧氏府上,随后便直达军营。
抵达军营时,马彪等人早就等候多时了,似乎已经猜到朱骁会来。
“都使!”众人齐声行礼。
朱骁扫了众人一眼,没有多余废话,直接点名:“马彪、潘美、王宣、秦宣,随我进帐!”
几人跟随朱骁进入中军大帐,帐帘落下,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紧张,仿佛有什么重大事情即将发生。
朱骁目光严肃扫过四人,直言不讳道:“你们四人皆是我的心腹嫡系,若是我出事,你们一定会被株连!”
四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齐声道:“愿为都使效死,天地可鉴!”
朱骁微微颔首,说道:“郭荣此人杀气太重,王殷出事就是给我提了个醒,哪怕你没有造反的心思,可一旦有造反的实力,对方绝对会猜忌你,甚至杀你!”
他现在不得不佩服折从阮的眼光,仅仅接触过几次郭荣就能将其为人看清楚,当真了不得。
马彪沉声道:“大哥,这事情我们同样意识到了,不然不会提前在这里等您。”
朱骁虽然在禁军只掌管了虎捷军,可却是人数最多,最精锐的部队,迟早要被猜忌。
他们自然同样感到紧张不安。
朱骁踱步两步,凑近四人,低声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丈祖为人老辣,眼光卓绝,而且胆气不凡。我打算请他帮忙,私下里筹建一座打铁工坊,秘密打造甲胄和军械,以备不时之需!”
他原本是想让王万敢做的,毕竟王宣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方没有理由不帮他。
可思来想去,此事事关重大,稍有差池便是满门抄斩,还是得让折从阮帮忙。
朱骁相信,以对方的性格一定会同意的。
他若是真的懦弱惧怕皇权,当初就不会私自购买禁物了,其内心深处恐怕并不太尊重皇权,只是打不过,不得不尊重而已。
潘美疑惑道:“都使,西北地区的铁矿本就稀少,而且产量有限,每年产出多少,朝廷户部、工部心里大致是有数的。打造甲胄耗费生铁巨大,我们去哪里搞生铁呢?”
铁矿资源由国家严格控制,比如每年某个铁矿生产了百斤生铁,其中三十斤作为税收上缴给朝廷。
另外,朝廷还会下达指令,以官方定价‘和买’另外的五十斤!
和买的方式主要有铜钱补偿(贼拉少)、抵算其他赋税、以物换物(盐,布匹之类)。
这就导致,哪怕是地盘可以产铁的节度使,分配了部分铁料用于民生(如农具、炊具)之后,能偷偷截留下来用于打造军械的份额也极其有限,根本不足以装备大军。
因此,地方上虚报产量、暗中贪污生铁的事情屡见不鲜。
各种因素导致流通在市场上的铁少之又少,一旦出现就瞬间被哄抢结束,属于一个有价无市的状态。
王宣笑道:“潘虞侯勿虑,都使手下有一条自西蜀运往大周境内的商路,其中便蕴含生铁!”
潘美眼睛一亮,怪不得敢这么说,原来是有东西的呀!
朱骁点了点头,低声道:“不错。通过那条线,我已经陆续订购了将近十三万斤生铁。”
根据萧氏提供的消息,李廷珪在兴州发现的那座铁矿是个富矿,每年的实际产出,并不比河东、河北、中原一些知名的大矿少。
只是因为隐私性问题,潜能没办法全部开展出来。
李廷珪挖出矿石后,会在当地进行加工成生铁,随后卖往大周,否则单卖矿石的话,那么明显的货物,傻子都能猜出来是啥。
正常行情的话,一百公斤生铁理论上能卖五贯钱,可如今身处乱世,生铁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哪怕现在没有打仗,可大伙都在紧张的军备竞赛,不怕没钱,就怕没铁
!